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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读|吕亚平:接地气(短篇小说)

泸西文联2018-06-18 10:30:00


 

吕亚平,男,汉族,昆明晋宁人,1966年7月生,1986年7月从云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到昭通师专从事现、当代文学教学,历任昭通师专中文系副主任、昭通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副主任、昭通市鲁甸县县长助理、昭通市委新农村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现为云南省文联第七届委员会委员、政协昭通市第三届委员会委员、昭通市文联主席。在《中国作家》《边疆文学》等刊物发表过作品。

短篇小说





接  地  气

吕亚平

 

陆福顺这两天一点也不顺。

先是乡里的危房改造和饮水安全工程进度缓慢,拖了全县的后腿,在县里挂了号、点了名,县里派督察人员下来督促整改。正当陆福顺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又在学校里调皮捣蛋,下课时和同学在楼道里相互推搡着玩,一不小心把一个同学从楼梯上推倒摔下去,造成人家脚踝骨折。妻子开上车刚把受伤的同学送进医院,家里的老母亲又心脏病复发晕倒在地。正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天雨,船漏偏遇顶头风”的古训。妻子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接孩子,又要照顾老人,还要应付不可预知的意外事,左支右绌,心力交瘁,万不得已只好火急火燎地把陆福顺叫回来,两口子又是送老人到医院检查、住院,又是买礼物和营养品到那个同学家赔礼道歉,像孙子一样听人家训斥了一大通道理,答应负责一切费用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这才告一段落。

好不容易回到家喘上一口气,陆福顺把儿子叫到跟前,刚刚想好好教训一下儿子,就被妻子没好气地接了过去,夹枪弄棒地数落开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为这个家做了些什么?儿子和老人你关心过他们什么了?家里哪样事不是我在操劳?一年到头都在外面,一年到头都是——忙!忙!忙!也没见你忙出个什么名堂来,充其量就是一个九品芝麻官的乡长!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陆福顺忙活了大半天,心里也窝着火,被妻子当着儿子的面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心里不免委屈,面子也有点下不来,声音就不知不觉也高了起来:“我怎么不要这个家了?我在外面没日没夜、苦死累活地奔忙,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乡镇的工作千头万绪,又繁杂又具体,而且没有退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哪件事我顾虑不到都可能出乱子!我容易吗?!”

“你就不会申请调动回城里?遇到事好歹也能帮我一下!”

“哼,调动,你说的倒是轻巧!比我资历老,资格高,本事大的书记、乡镇长都大有人在,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而且像我们雄山乡这样的偏远乡镇,从来都不是组织考虑的重点,即使当上了书记,要调回城往往都是给你一个部委办局的副职,括号正科级!更何况我一个连书记都没当上的人,哪个会调我回来?回来喝西北风吗?!”

妻子没辙,一下子烦了起来:“去,去,去!快忙你的去!别矗在我们面前戳眼睛!你这种人就不该结婚,就不该有儿子,就不该有家庭,一个人想怎么忙就怎么忙!”

陆福顺一时语塞,不想再吵架,又气不顺,不愿立即给妻子赔不是。丧着脸,站起来,走出去,摔上门,门后传来妻子嘤嘤的哭声。

陆福顺气冲冲地在街上走了一阵儿,茫然四顾才发觉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慢下了脚步,清了清思路。他知道妻子并不坏,也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撑得太辛苦、太累了,她想要丈夫像身边其他一些家庭一样,夫唱妇随,相互扶持,遇到点难事大事有个商量,帮她一起撑起这个家,这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但是,自己能够舍弃那个好不容易才奋斗得来的岗位、不管不顾地回家来吗?陆福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走在县城宽敞平坦的街道上,呼吸着道旁缅桂树的花香,看着一对对夫妻、一个个家庭悠闲自得地漫步购物,享受着平淡然而温馨的天伦之乐,陆福顺心里突然一动——按妻子的说法调回城来,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呀,可以照顾母亲妻儿,可以远离是非争斗,可以在双休日看看书,下下棋,打打牌,购购物,垂垂钓,也可以不必再那么神经高度紧张、思维高度运转、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地摸爬滚打,做一个快乐逍遥的普通人有何不可呢?他几乎要转身走回家去告诉妻子他的决定了,然而,另一个不甘的自我又牢牢地抓住了他:可是这不就意味着这么多年的奋斗一文不值,毫无意义么?这不就意味着当逃兵么?自己的理想和志向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就这么廉价吗?不行,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遇到点困难和障碍就当逃兵!还是要坚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真理!

算了!别想了,工作那么多,还是先回乡里去吧。

陆福顺掏出手机,刚要给乡党政办驾驶员小朱打电话,一个电话就蓦地挤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县委高书记打来的,他连忙接通了电话:“书记您好,有何吩咐?”

“我听说你回城里来了?……那就好。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福顺一边说:“好好好,我马上就到。”一边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向县委大院驶去。

等陆福顺气喘吁吁地到达高书记的办公室时,雄山乡新任党委书记晋东也恰巧赶到了那里,两人像约好一般一同进到了屋里。

县委书记高铭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里,抬眼瞟了两人一眼,说声“随便坐。”就直截了当地说:“叫你们两个来,是有这么一件事:省委要求各级领导干部,每年都要深入到基层、到乡村生活一段时间,与老百姓和基层干部同吃同住在一起,调研了解下面的实情,接接地气。昨天我在州里开会,州委汤副书记跟我说,要想到你们雄山乡来蹲点一段时间,好好调研一下你们乡如何打造精品旅游集镇的事。汤书记来我们县蹲点,这对全县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喜事。搞得好的话,对促进全县特别是你们乡的发展,将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搞得不好,将给全县脸上抹黑,损害全县干部群众的形象。你们两个一定要高度重视,回去后好好研究,明确汇报的重点内容,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拿出一个具体方案。不管你们采取什么办法,反正涉及到的各个方面都不能出任何一点问题,出了问题就将严肃追究你们两个的责任!我再强调一遍,出了问题,不管是你们当中哪一个出的问题,县委政府都将对你们两个严肃处理,严厉问责!明白了没有?”

晋东望了陆福顺一眼,抢着说:“汤书记来我们乡蹲点,我们求之不得!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绝不给全县人民和雄山乡丢脸!”

陆福顺诚恳地说:“请书记放心,我一定配合好晋书记,把这项工作当作全乡目前和今后一段时期首要的最重要的工作来抓。”

 

 

雄山乡是灵秀县西部一个偏远的高寒冷凉乡,海拔三千三百多米,气候恶劣,生态脆弱,交通不便,经济社会发展十分滞后。乡里只出产荞麦和土豆,连包谷都种不出来,工业更是除了一点简单的粮食加工的荞麦制品,便一无所有。但俗话说得好,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这样,就不会给你那样,上天不会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一个人或一个地方,也不会把所有的坏都丢给一个人或一个地方。雄山乡虽然穷,但好在身处高山峡谷之中,有雄奇险峻、净深高达二千六百米垂直落差的雄峰山,傲然屹立在刀砍斧削、笔直陡峭的崖壁尽头,站在上面,好像远处的千山万壑都奔来脚底朝拜。云雾缭绕的日子如同置身于南天门之上,满眼是茫茫的云海,不停地翻滚腾挪,变化万千,分分钟就幻化出各种各样的神奇景象。还有那清澈透明,静若处子,平若明镜,无一丝污染的仙女湖以及广袤无垠的湿地、色彩斑斓的草原,古朴原始的土房,再加上幽蓝透明的天空、雪白奇幻的云朵、悠闲吃草的羊群,无不美轮美奂,如同置身于仙境之中。一到冬天,成群结队的黑颈鹤从遥远的青藏高原飞到仙女湖越冬,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散落在田间地头、湖面水边。那动听的鹤鸣、曼妙的舞姿、自在的翱翔,与天光水色相映,与人畜和谐共处,勾勒出一幅幅天人合一、宁静融洽的画面。上世纪末期,随着一批批摄影作品的展出和上网,吸引了世界上众多猎奇探险者的目光,许多人慕名纷至沓来,有人甚至说,雄峰山大峡谷比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还要雄奇壮美得多。雄山乡由此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和摄影家、画家的天堂。然而由于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投入严重不足,虽然几任州委州政府、县委县政府都想把雄山乡的旅游业做大做强,打造成精品旅游集镇,但可惜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这次州委汤副书记要亲自来蹲点调研,对雄山乡来说是千载难逢的争取资金、争取项目及表现自己工作亮点的极好机会,作为乡镇的一、二把手焉敢掉以轻心?

晋东与陆福顺从高书记那里告辞出来,陆福顺立即打了乡党政办小朱的电话。小朱没用几分钟就驾驶着猎豹越野车赶到了县委大院。两人一同上了车,小朱驾轻就熟地向雄山乡飞驰而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讲话。两人面目平静,似乎都在闭目养神。实际上心里却翻江倒海,脑袋瓜飞速运转得如同猎豹车轰鸣不已的引擎。

晋东原来是前一任县委书记尹鸿的秘书,自尹鸿任县长开始就一直在领导身边,忙前忙后、忙里忙外、不分昼夜地把尹鸿照顾得无微不至,成为尹鸿须臾不可离的左膀右臂。尹鸿当上书记后,就把晋东提拔为县委办副主任,两年后提拔为督察室主任,临上州委任统战部部长前,又力排众议把晋东提任为雄山乡党委书记。晋东政治上很敏锐,在领会领导意图上很有一套,但对乡镇工作不太熟悉。他特别崇拜尹鸿常说的:“当主要领导,一定要抓大放小,管全局,管方向,管干部。一定要有魄力,甚至要霸道,才干得成!”并工整地记在笔记本上作为座右铭。他时时处处模仿尹鸿的风格和作派,对书记、县长恭恭敬敬、用心用情,对同级和下级颐指气使、严厉苛刻。哪怕是在其他级别比他还高的一些部门领导面前,也显得冷漠高傲,架子十足,许多干部都在背后管他叫“二书记”。刚到雄山乡时,晋东就显得说一不二,自己的想法和任务布置下去后不许讲条件,不许讲困难,不许讲过程,也不准再来烦他,他只要成绩,只要结果,谁完不成任务就处分谁!责任都是别个的,自己当甩手掌柜。弄得全乡干部满腹怨气,却又鼻子大了压着口,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

此时,晋东表面平静,内心里却不断盘算着汤副书记来雄山乡蹲点的利弊,他深知这是一把双刃剑。位高权重的管干副书记来自己的辖区深入生活,一方面是表现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与领导搞好关系、进入领导法眼的良好机会,一方面又可能是暴露自己的问题和短板,出乖露丑甚至得罪领导的关键时候。搞得好就能获得领导的好感和青睐,得到提拔和重用,甚至到州里去工作,从此飞黄腾达;搞得不好就会适得其反,葬送大好前程。他自信跟领导搞好服务,拉好关系没有太大问题,凭他多年当秘书的眼色,差不到哪儿去。最担心的是前一段时间太过急躁,太过霸道,太想出成绩,对乡上的干部狠了点,关心少了点,官僚了一点,保不定其中有些心怀不满的人会在这关键时刻给自己上眼药。他像过电影一般把他和乡上干部的龃龉挨个过了一遍,心里默默地确定了几个重点对象,打算回去之后就把他们挨个请来,软硬兼施地打好招呼。

“特别是陆福顺!”他想,这个人城府很深。如果不是尹鸿书记的恩典,雄山乡党委书记的位置本来是他的。但是我来之后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很配合工作。虽然有几次我当人当面地驳了他的面子,他也没有立即反弹,大面上都还过得去。但谁知道他的内心是怎样想的?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强抢了他的位子?他会不会依仗他熟悉乡镇工作,与乡里的干部关系又好,拉着一堆人与我作对?他会不会背地里向汤副书记打我的小报告,甚至给我设一些陷阱?唔,这倒是值得特别加以小心应对的。如果让他趁此机会拉拢着一帮人出我的洋相,甚至把我挤走,我的大好前程就算玩完了!

陆福顺也在闭目沉思。

他能当上这个乡长,并不是有什么过硬的关系。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凭借自己的日夜苦读和全家的节衣缩食,还有几个亲友的接济,终于考取了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家乡的乡村中学任教。起初也只想就这样投身教育事业,把娃娃们教好,回报生他养他的桑梓父老就满足了。但有一次为帮妹妹外出打工出具证明,需要到乡政府办理手续,他亲身体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政府职员,就可以口沫横飞地像训孙子一般,把个人民教师训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想维护尊严,拍案而起,又怕影响了妹妹的前途,只能擦擦脸上的唾沫再赔上笑脸。他深深地为乡村教师低下的社会地位而悲哀。再看到一些他原本看不起的混混手中有点权力或金钱就趾高气扬,人模狗样,威风八面的时候,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决心凭着自己的不懈努力,爬上更高的社会阶梯,这样才能让人看得起,才能不被那些渣滓欺负。列宁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吗?——“职务本身不能给你带来才能,但职务可以让你充分发挥才能!”靠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和细致周到,短短的五年间,他就逐步从一个普通老师成长为年级主任、教务主任、副校长、校长,业余时间就努力进行写作,在州、县的报纸和刊物上发表了好几篇文章。后来县政府办急需公文写作人才,又把他借调去专门写材料,苦死累活、熬更守夜地忙碌了整整三年后,恰逢当时的雄山乡领导班子换届,为加强纪检监察工作,同时也是领导开恩,陆福顺被任命为雄山乡纪委书记,从此进入了公务员队伍,走上了仕途。但他依然保持着农家子弟的纯朴、低调、实在、周到,思路清晰而富有激情,在干部群众中赢得了极好的口碑。两年后,在县委组织部举行的换届考察中脱颖而出,被选举为乡长。由纪委书记一跃而为乡长,这在灵秀县各乡镇历年的换届选举中确实还不多见。陆福顺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水平、待人接物和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热情,一定能顺风顺水,再过几年,由乡长到书记,由书记到副县长,由副县长到副书记再到县长……还不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吗?他坚守自己二把手的角色定位,小心翼翼地维护书记的权威,忍耐四年后,乡党委书记终于调走,他开始摩拳擦掌地想按自己的思路大干一场,却不料并未能顺理成章地接任书记。这世界冥冥中仿佛不会容许一个人永远顺遂下去,总是在不经意间就猛然扔给你一个挫折。两个月前,组织上突然从县委办调来一个不熟悉乡镇工作,但却极为霸道的年轻人来任书记。陆福顺好多自以为非常切合实际,有利长远的打算和想法通通都被新书记否决,而新书记的许多决策和做法他又认为是好大喜功,不切实际的。完全按新书记的决策办他不甘心,不愿意;与新书记分庭抗礼,分道扬镳,又怕被上级认为他不守规矩,不讲团结,不顾大局,为了个人私欲搞无原则纠纷。领导最烦一个地方或单位的一、二把手勾心斗角,闹纠纷,不团结,搞得一个地方或单位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而且本县和其他许多地方的无数事例都表明,凡是闹纠纷,不团结的地方或单位的一、二把手,最后都没有好果子吃,结局和走向都不好。怎么办才是最好的呢?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汤副书记这次来雄山乡蹲点,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向领导展示自己的能力水平和才华的极好机会,说不定还可以趁此机会,把他的工作思路与晋东之间的分歧展示出来,让领导来评判孰是孰非,孰对孰错。以汤副书记这种资深领导的能力和眼光,肯定能分辨出谁的思路和办法更符合实际,更促进发展。搞得好就可能让领导把晋东调走,让自己成为书记,这样就能在雄山乡展开拳脚大干一场,就能逐步实现自己的抱负了。但如果搞得不好,让晋东得了势,即使忍辱负重地做得再好,以后让晋东升迁或者调动了,那也是三五年后的事。人生能有几个三五年啊!更何况按现在晋东这样的蛮干,别说做出成绩来,只要和他不被领导批评、问责就是好的了,还遑论什么提拔……

此时,陆福顺头脑中想得最多的是,到底该向汤副书记汇报哪些重点内容?他在脑海中一一列出近年来雄山乡党委、政府所做的主要工作、取得的主要成绩、目前面临的主要困难、特别是那些雄山乡迫在眉睫而自身又无法解决,需要上级给予帮助支持或协调解决的问题……这一列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把这些问题理清楚,生怕汇报时底数不清,情况不明;要把这些问题全都理列出来,又生怕出现重点不突出,眉毛胡子一把抓的弊病。而且问题这么多,会不会让县委、政府的领导难堪,觉得是给他们脸上抹黑?加之要解决这些问题,每一项的投入恐怕都不是小数目,通通提出来会不会被认为是给领导出难题,让汤副书记烦不胜烦?那么,如何提出那些目前必须要解决而领导又能解决的重点问题呢?陆福顺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两人一回到乡里,到政府食堂去随便扒拉了两碗饭,就叫党政办主任赶紧通知全乡党委、人大、政府、七站八所包括乡中心校和中学的所有领导,以及各村(社区)的“两委”负责人前来乡政府召开紧急会议。两人简要传达了县委高书记的明确指示,重点讲述了州委汤副书记来雄山乡蹲点调研的重大现实意义及对未来发展的深远意义,针对几项重点工作成立了领导小组,明确了各自的职责、任务及各组负责人、牵头单位和工作力量,并对各级各部门各单位要做的具体工作进行了安排部署。

临近结束,晋东铁青着脸,把端在手里的水杯往桌子上“嘭!”地重重一顿,威严地扫了全场一眼,用异常庄重严肃的语气说:“汤副书记前来我乡蹲点,体现了州委、州政府对我们乡的高度重视和关爱,是我们乡今年最大的大事和喜事,是最大的政治,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将关系到我们今后几年的发展前景和速度。绝不允许有人出于个人恩怨,抹黑我们党委、政府,破坏全乡发展大局。我在这里负责地说,如果你让我难堪,我就一定会让你难看!”他停了停,特意盯住几个曾经跟他发生过争执的干部不挪眼,盯得那几个干部低下眼去,接着几乎是用恶狠狠的语气说“县委高书记说,出了任何问题就将严肃追究我和陆乡长的责任,我也再说一遍,在我们两个被追究责任之前,我们一定先追究你们的责任!大家一定要既积极主动,相互配合,又各负其责,切实履职,干好各项工作,维护好全乡的整体形象。所有干部职工要立即行动起来,争取在较短时间之内使全乡的环境卫生、精神面貌有一个大的改观。乡纪委会后要马上制定问责办法,哪个部门,哪个单位,哪块工作,哪个人出了问题,就将严肃追究哪个的责任,我们绝不手软,绝不姑息!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散会!”

 

三  

 

从会后的第二天一早开始,整个雄山乡就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迅速开动起来。机关、学校、街道、店铺、居民小区……到处人头攒动,尘土飞扬,雄山乡党委、政府人来人往,日夜灯火通明;干部职工个个严肃紧张,步履匆匆,那情形不亚于发生了一场紧张激烈,硝烟弥漫的战争。   

陆福顺虽然对晋东在会上的一些布置和作派不满意、不赞同,但他仍然决定以工作为重,顾全大局,不予计较。要紧的是先把全乡的情况摸个一清二楚,至于哪些问题列出来向领导汇报,哪些问题留待领导主动问起再汇报,倒是值得仔细斟酌的。他亲自带着班子成员及党政办一干人熬了几个通宵,对报上来的内容甄别筛选,综合归类,字斟句酌地仔细梳理,终于拟定出了接待方案和汇报材料。其间还抽空给妻子打电话道歉,询问了老母亲的病情。妻子这时候气也消了不少,嗔怪他不解风情,女人心里有气不向自己最亲爱的老公发泄还能向谁发泄?可他倒好,居然不会哄哄老婆,还摔门就走。陆福顺连忙骂自己混账,骂自己呆傻,骂自己不懂得珍惜这么好的老婆,把老婆哄得破涕为笑,两口子重归于好。

但在把材料交给晋东审阅时却出了岔子。

晋东一看党政办主任拿来的接待方案和汇报材料便火冒三丈,把个党政办主任骂的狗血喷头:“整个毬,整!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吗? 拿这样的狗屁材料来糊弄谁? ”

党政办主任辩解说:“这是陆乡长亲自带着我们熬更守夜了几天才弄出来的……”

“你不要拿陆乡长来压我!你不知道雄山乡谁才是老大,谁才是一把手吗?”

党政办主任低声咕哝说:“不生娃娃认不得肚子疼,你又不亲自带着我们搞……”

晋东没听清,厉声问:“你说什么?!”

党政办主任红起脸,一仰脖子大声说:“没说什么!”

晋东用刀子一样的眼光死死地剜了他一眼,“去!把陆福顺给我叫来!”

党政办主任昂首向天,一声不吭,扭身出了办公室。

陆福顺正和几个副乡长、乡派出所长研究环境卫生整治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排查工作,一抬眼就看见党政办主任面红耳赤、气呼呼地闯了进来,手脚都在颤抖,边走边嚷:“这份工作真他妈没法干了!我要求调换工作!”大家忙问怎么了,主任气愤地说:“你们都清楚,那份接待方案和汇报材料,是陆乡长带着我们熬更守夜,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综合提炼出来的。拿给他后,看都没有好好看一眼,就大发雷霆!我们一天苦死累活的,不仅没有一句暖心窝子的安慰话,还说那份材料是狗屁,是糊弄他的!这还让人活不活了!”

陆福顺说:“他不了解情况,你给他好好解释一下不就完啦。”

“他是听得进人话的人吗?人家不屑于听我解释,指名道姓地喊你去呢!我们这种人还不够资格跟他解释!”

陆福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好吧,我去跟他解释。你们几个继续把刚才说的研究一下。”

陆福顺一走进晋东的办公室,晋东就提着那份材料抖得哗哗直响,“你看,你看!搞了这么几天,就弄出这样的一份材料来糊弄我!当我是吃干饭的?说他几句,脾气比我还大!这个鸡巴主任,看来是用不成了!”

陆福顺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尽量平静地说:“晋书记,我们有哪点做得不周全,你指出来,我们修改完善就行了,犯不着这样生气。”

“我不是说你!你别把什么都扛到自己肩上,处处为他们说话!你倒是会做好人,会收买人心,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陆福顺也不由得火了:“谁做好人收买人心了?问题是,从始至终都是我带着他们搞的,我能置身事外吗?”他顿了顿又说:“你来雄山乡已经两个月了,你凭良心说,有没有什么时候我没有维护过你的权威的?”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我知道,我跟他们发生矛盾和争吵,你内心里正得意着呢。这不正意味着你群众基础比我好吗?”

陆福顺望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咽了咽口水说:“晋书记,请你冷静一下。我们两个是党政主官,像泼妇一样的吵架骂街,影响不好,也不解决问题。我们就事论事,到底是哪些地方使你不满意了?”

“哼,哪些地方!”晋东唰、唰地翻着材料纸。“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总结全乡成绩为什么不讲最近两个月?难道我来这两个月什么事都没有干?我是木偶,是摆设吗?别的不说,我一来就大刀阔斧地整顿工作作风,改变了原来的慵懒散拖习惯,使得全乡干部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这难道不重要吗?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提?”

问题原来在这里——没有突出一把手晋东的作用。陆福顺释然了。他笑了笑说:“噢,是我的疏忽。因为是近几年的工作总结,只想着以党委、政府的名义汇报,就包括了你我的工作,故而没有突出个人,而且重点内容太多,又要考虑行文的简洁……”

“恐怕不是疏忽而是故意吧?”晋东冷冷地打断了陆福顺说:“别跟我提什么行文简洁,我也是当过多年秘书的!什么是重点我能不清楚吗?疏忽,县委高书记你怎么不疏忽?也就是我!你想疏忽,也敢疏忽,县委高书记你敢疏忽吗?最好不要玩这些鬼名堂!”

陆福顺涵养再好,这时也有点忍不住了:“我提醒你!我们俩是一个班子的搭档,是同事,不是你想骂就骂的下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鄙!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啊,我是小人,你是君子!那我就请你这个君子来解释一下,我在会上已经强调过,接待好汤副书记是当前最大的政治,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为什么你们还要把汤副书记安排在条件一般的高原宾馆而不安排在最好的鹤乡宾馆?为什么我说要争取在较短时间之内使全乡的环境卫生、精神面貌有一个大的改观,你们却只叫各单位自己清扫,乡政府却不拿出真金白银来?你们这不是给我上眼药,想让我出乖露丑,挨领导批评吗?”

“这主要是考虑量力而行,有多少面,就揉多大的粑粑。乡财政的账本上没有多少钱,要开支的地方太多。鹤乡宾馆住一天要比高原宾馆贵一倍多,汤副书记不是来视察是来蹲点一段时间的,而且……”

“钱、钱、钱!你们就知道钱!汤副书记来我们雄山乡蹲点他能不带钱来,能不支持我们吗?重要的是搞好接待!你们要知道接待也是生产力!让上级领导在我们这里吃好、住好、游玩好,也是我们打造精品旅游集镇应有的题中之意。很多时候,让领导心情愉快,一高兴批给我们的钱,是我们找多少门路也要不来的。你不知道吗?!”

“行、行、行,就照你说的做!我们马上按你的意思把方案和汇报材料改好。不过,要全面整治乡集镇面貌,财政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看怎么办?”

“钱的事别来问我!该怎么筹措,筹措多少是你们的事。你自己分管的事却来问我,我又去问哪一个?告诉你,我只问结果!”

“你这人才怪!不问你,你说不尊重你,问你你又甩手不管!真是难得侍候! 我也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弄不来那么多钱!”

隐忍半天,晋东仍然这样咄咄逼人,陆福顺也真是冒火了。他抽身离开了办公室。

“别以为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没有你,我就干不成事了吗?”晋东冲着他的背影大吼着。

 

 

陆福顺走了之后,晋东凭借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蹬蹬蹬地到各个办公室去转了一圈。可那些人太日怪了,不是正在埋头专心写字,就是把眼睛死死地盯在电脑屏幕上,好像谁也没有看见他这个书记似的。晋东想发火,又觉得实在没趣,且师出无名。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气呼呼地坐了半天,猛然拿起电话就向高书记告状,诉说陆福顺依仗着资格老,人头熟,拉拢一堆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不配合他工作。话还没讲完,就被高书记批评了一顿,责问他怎么还是这样的不成熟,作为书记,要善于团结同志包括团结与自己意见不一致的同志一道工作,要有容人的雅量。叫他先检讨一下自己的不足。晋东虽然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高书记,但还是不甘心,又拨通了老领导尹鸿部长的电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不料又被尹鸿教训得灰头土脸的,使得他像霜打了的茄子,病恹恹地躺在了沙发上。好在高书记也打了个电话给陆福顺,在了解情况的同时,也告诫陆福顺要讲政治,不要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要尊重一把手,维护班子的团结和权威。还许诺说汤副书记来蹲点不仅仅是雄山乡的事,县委、政府一定会给予大力支持的,要他们大胆地干,不要小里小气的。陆福顺一听,喜出望外,用党性向高书记作了保证,并立即就去跟晋东赔礼道歉,检讨了自己的不是。

晋东这才转过脸来。他汲取了尹鸿在电话中提醒他“初到一个地方,必须以实干家的精神,在一点一滴的日常事务中,显示自己高人一筹的运作能力和政策水平,这样才能赢得大家发自内心的钦佩和认可,才有所谓的威望。仅仅凭借自己职务比别人高就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效果会截然相反”的告诫,一改往日当甩手掌柜的作派,亲自打电话给州委办公室询问汤副书记的日程安排,工作要求,商请州委办派工作人员来提前踏勘,还不时督促各项工作进度,向县委高书记汇报工作进展。还抽空找了几个重点人物到他的办公室,或和颜悦色或声色俱厉地交心谈心,忙得不亦乐乎。特别是对陆福顺他们重新修改报来的接待方案和汇报材料,晋东还是不放心,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地仔细审理、修改,生怕陆福顺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给他设陷阱、上眼药,最后心里还是不踏实,又叫党政办传县委高书记审定后再报州委办公室审阅。  

一天早上,他又让乡纪委把乡里的所有头头脑脑都通知来,亲自带队对乡集镇及周边环境进行了一次大巡查,大检查。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比别人站得高,看得远,想得深,边走边指点着那一个个乱七八糟的角落说:“你们好好瞧瞧自己生活在什么地方:粪草乱堆,污水乱倒,纸屑乱扔,口痰乱吐,屎尿乱屙,到处垃圾遍地,脏兮兮的,就像个猪窝!还打造毬的精品旅游集镇!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从明天早上起,机关干部、商铺店家、社区居民,包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要进行大扫除,来一场全民参加的不留死角的爱国卫生运动。特别是乡政府、集镇街道、门面店铺、宾馆酒店要作为重点,不仅要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要重新装修,重新按统一风格穿衣戴帽,显示旅游集镇应有的崭新面貌,而且还必须得有文化含量和文化氛围。”

他又指点着几个聚集在周围的上访者和在街上晃荡的乞丐说:“至于安全保卫工作,不用我讲,你们都知道它的重要性。派出所、司法所和其他执法部门,要把所有干警和协管员、司法助理都通通沉下去,各单位各部门以及居委会、村委会干部都要积极行动起来,仔细地进行排查梳理,特别是对那些重点的上访户、缠访户、闹访户,必须人盯人地控制起来,决不能出现汤书记走到哪里,哪里就出现一大堆人上访、跪访的现象!出了问题就对你们几个当领导的实行一票否决!”     

回到乡政府,陆福顺正要告别,晋东却摇摇手,尾随着陆福顺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问:“你知道乡人大吴主席有个亲侄儿在州委办工作吗?”陆福顺说“知道。怎么啦?”晋东一拍大腿:“嗨!太巧了,据我得到的情报,他就是汤副书记的秘书呀!”陆福顺一脸懵懂:“噢,那又怎么啦?”晋东用手点着他笑道:“装!你就跟我装吧!你也是当过秘书的,难道还不知道领导身边人的重要性吗?我们作为下级,要接待好汤副书记这样的大领导,首要的就是弄清领导的性格、爱好和意图。这非常重要!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不了解领导的性格、爱好和意图,有时候我们会越努力越适得其反。”“你的意思是……”“我想,我们两个一起去找找吴主席,让他跟他侄儿小吴秘书联系一下,打打亲情牌。”他略带苦恼而又不无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也动用了一些关系,找了好几个熟人,才打听到汤副书记是一个文人,喜欢写作,还经常习练书法。了解到这点很重要,我们就明白下一步的接待工作必须注重营造浓厚的文化氛围,不能让汤副书记觉得我们乡镇干部都是不懂文化的土包子!其他还要注重些什么,就必须依靠吴主席帮我们去摸清楚了。”看着那张得意洋洋、争宠献媚的脸,陆福顺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但紧接着又不由地从心头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悲哀。他敷衍说:“去吴主席那儿我就不用去了吧,书记你大脸大面地去找他,他一定会尽心竭力去做的。”晋东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吧,吴主席那儿我去找。打造全乡文化氛围的事就交给你了!尤其是汤书记下榻的宾馆,一定要按文人的眼光好好用心布置打造!具体由你挂帅,让分管文教卫生的副乡长以及中学校长、中心校长负责拟定方案,交我审阅同意后施行。”

就在全乡环境卫生整治工作告一段落,集镇面貌焕然一新后,晋东所说的文化氛围的打造就提上了议事日程。陆福顺对晋东挖空心思地迎合领导的爱好不以为然,但他又觉得好好进行一下文化打造对雄山乡确确实实有很大的好处,于是二话不说就带着两位校长亲自到州府所在地,请他读师专时候的老师、目前在州文联任主席的杨扬帮忙,邀请了全州最著名的作家、书法家、画家、摄影家来雄山乡把脉,进行文化打造,几乎把州里最有影响的文艺家都请到了乡上。

    一大群文化名人齐聚雄山乡,晋东自然不敢怠慢。他不仅亲自前往迎接,还专门举行了一个简朴的欢迎仪式,对文艺名家们不辞辛苦,不怕颠簸劳累地前来雄山乡,帮助提升全乡的文化建设水平表示了由衷的感谢。陆福顺则亲自带着党政办一干人专门负责文艺家们的饮食、住宿、采风、创作等一应事宜,把文艺家们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文房四宝和颜料画夹准备得样样俱全。文艺家们也深受感动,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不几天,作家们为雄山乡的街道、小巷、临街商铺认真斟酌取名,取出了一个个新颖别致而又形象贴切的名字,再由著名书法家分别以各种字体书写下来。陆福顺则想尽千方百计,预支了足够的资金,请文化广告公司制作成一块块或黑漆、或红漆为底色,字体一色烫金的匾额,齐刷刷挂在装饰一新的临街铺面上,整个集镇立马就显得干净整洁,厚重端庄,古色古香。而且还在距离乡政府不远的小广场上,用一面墙的空间,请古文功底最深、学问最大的周老先生,以骈文的形式,精心撰写了反映雄山乡历史沿革、山川风貌、民风民情和发展历程的《雄山大水赋》,再由著名书法家李平慎重书写,雕刻在黑色大理石上再镶嵌到墙里,成为小广场上最亮丽的风景。与此同时,书法家们撰写了一幅幅或纵或横,或大或小的诗词、楹联、格言、警句;画家们创作了一件件反映雄山乡美丽雄奇景色的山水画、花鸟画、工笔画,水粉画;摄影家们起早贪黑地走遍雄山乡的山川峡谷,走进一个个集市和农家,摄下了一帧帧引人入胜的风景照、风情照和人物照,这些都通通由文化广告公司精心装裱、装框,再细心挑选搭配,挂在了乡政府大楼的各层楼道和办公室里。把个乡政府装点得五彩斑斓,成为让人目不暇接的文化大走廊。

但在为乡政府的大门作对联时,却发生了争议。有人主张用清朝举人饶起孝所作的“者点水无多,一官已留清白去;此间尘不染,何人更踏软红来”联,有人反对说,这副对联虽好,但说的是离去的前任是清官,期待后继者来,但继任的是不是清官却不知道。不好,不能用在这里!有人说,就用江西会馆的“天地无私,贵贱皆为过客;古今如梦,往来只换衣冠”的对联,有人又说,不好,这是戏台上用的,怎能用在政府大门上?而且太过消极。有人建议用“鱼潜水中,能远香钩终自在;人居世上,一轻名利便逍遥”联,有人又说,不妥不妥,书记、乡长都还很年轻,正是凫上水,走上坡路,干大事的时候。哪能现在就轻看名利,追求逍遥的?陆福顺说:“我试着拟了一个,请各位老师指正,上联是:大山大水大峡谷,下联是:亲政亲民亲乡村。如何?”有人想了想说,也不太好,对仗倒是工稳,但格局较小,眼界不够开阔。

晋东见状,连忙劝解道:“算了算了,也不急于一时,大家回去之后好好斟酌,有好的创意再跟我们联系。”但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乡政府大门的这一副对联谁也不能拟写,一定要请汤副书记亲自创作,请汤副书记亲手书写!那才更有意义!

 

 

好不容易终于把闹哄哄的文人们送走之后,晋东与陆福顺又立即赶到拟安排给汤副书记下榻、刚刚装饰一新的鹤乡宾馆,对大厅、餐厅、会议室、客房、卫生间、廊道、厨房等进行实地查看。亲自布置工作人员摆放什么时鲜水果,提供哪些本地作家、书法家的书籍作品,房间和走廊分别挂上什么字画、图片等等,并对卫生及安全保卫工作进行了再强调,再督促。晋东俨然像一个碎嘴而精细的老太婆一样,对见到的墙壁、地板、窗玻璃、沙发、桌子、椅子、电视、窗帘、镜子、毛巾、浴巾、拖鞋,包括锅瓢碗盏……哪怕有一点污迹,一丝灰尘,一处瑕疵都要进行百般挑剔;安保人员门外几个,大厅几个,楼道几个,着什么装,配不配枪?医务人员住哪……都要一点一滴仔细推敲,弄得宾馆经理、党政办及派出所工作人员抓耳挠腮的。

正忙着,晋东的手机突然尖叫起来,赶忙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州委小吴秘书打来的电话。晋东连忙接听,

“喂,吴首长有什么指示?”

小吴嘿嘿笑着说:“我可不是什么首长,只是一个小跟班。你才是我家乡的父母官呐,该我叫你首长。”

晋东说:“历来都是宰相家人七品官,我充其量就是一个九品芝麻官,不叫你首长叫什么?”

小吴说:“快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首长刚才指示说,他下乡蹲点是来接地气的,要与干部职工及老百姓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讲待遇,不能搞特殊。下来后,不住宾馆,不住酒店,不吃饭馆。就与大家一同在乡政府宿舍住,一同在乡政府食堂打饭吃。总之,你们怎样吃、住,他就怎样吃、住,听清楚了吗?”

晋东愣了一下,连忙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挂了电话,晋东忙把汤副书记的最新指示原原本本地向大家说了。党政办主任毕竟年轻,一听就面红耳赤地跳起来:“这些领导就是高高在上惯了,想一出是一出!他倒是接地气了,我们这么多的投入,这么多天的辛苦工作就白费了!而且麻烦的是,我们又去哪儿找适合他住的宿舍呀!”

陆福顺乍一听到这样的变化,一时也心烦意乱,忍不住顺口说:“是啊,现在往往都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领导才不管你基层干部会遇到什么困苦和难处呢,他们只看大面,只要结果!”

话音未落,陆福顺就瞥见旁边射来一股冰冷的阴鸷的目光,转过头就看见晋东似笑非笑、大有深意的面孔,不觉立马激灵了一下。

党政办主任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陆福顺伸手挡住了,“好了,好了!领导自有领导的道理,我们做下级的只有无条件服从的份。大家还是来想想如何贯彻汤副书记的新指示吧!”

晋东心里暗笑:好你个陆福顺!高书记还说你比我成熟,原来不过如此!刚刚才遇到点事,你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我要是瞅空子把你说的这些话透露点给汤副书记,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假装对刚才的话一点也不在意,紧接着陆福顺的话平淡地说:“对!我们决不能妄议领导。还是尽量想办法落实领导的指示为好。”

两人连忙叫停了在宾馆忙碌着布置的工作人员,一边商量着一边向乡政府快步走去。

回到乡政府,马上通知班子成员来开会。大家听了之后都面面相觑,觉得十分为难。

原来,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雄山乡在新修政府办公楼时,外来干部少,乡干部大多在本地有住房,加之乡级财政困难,所以并没有考虑修职工住房。近年来,随着工作人员的增加,外来交流干部的增多,办公室和职工住房越来越拥挤。只能想办法压缩了一些办公室,把最上层第五楼的几间办公室腾出来作为住房,就连晋东和陆福顺都是每人一小间,摆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没有余地了,更别说什么洗漱间、卫生间了。楼道尽头的那里倒是有个公共卫生间,但马桶很少。早起较为集中的时候,不论是洗漱还是屙屎撒尿,许多人都是拿着毛巾、口杯、牙刷,跑到楼下水龙头那里和楼后那七十年代修的老旧肮脏的蹲坑厕所里去解决的。

要让汤副书记这么大的厅级领导也来住这样的房间,受这样的罪,怎么行呢?而且,汤副书记一来,至少他身边的副秘书长和贴身秘书也会来,乡政府却再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而且乡政府不像县委大院,前来办事的人特多,随时人来人往的,安全保卫工作也不好做。

怎么办呢?领导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呀!

讨论来讨论去,晋东最后拍板说:“除了我和陆乡长,其他干部职工通通搬出来住到宾馆去。各个楼道,特别是五楼的楼道和所有房间要请人来重新粉刷和油漆一遍,窗户和玻璃要全部更换。卫生间要重新装修,安装新的洗漱盆和水龙头,墙上贴上新镜子和新瓷砖,地上铺设新地砖,换上新马桶。汤副书记和几个随员居住的房间要全部换成新的席梦思床、新的铺笼帐盖、新的书桌椅子,新的洗脸架,以及新的面盆、脚盆、毛巾、口杯、牙膏、牙刷……还有,雄山乡的夜晚比较冷凉,还要准备电热毯和取暖器,总之,要尽最大的努力,让领导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生活环境。”

晋东讲完后,陆福顺说:“我提一点,万一汤副书记来我们房间找你我谈心或了解工作(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看到我们两个的房间摆设与他们的不一样,岂不是露馅了吗?汤副书记不是说过,决不能搞特殊吗?”

晋东不耐烦地摆一摆手说:“那就把我们两个的房间也通通整成与他们的一模一样,不就可以了吗?”

陆福顺本来还想说说改造资金的问题,忍了忍,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决定之后就马上开始行动。陆福顺整天忙得脚不点地,恨不得多生出几个脑袋,多生出几双手。

正忙得不可开交,妻子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急切地说老母亲住院后,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但不料这两天又突然出现了心悸、咳嗽、呼吸困难的症状,还咯了很多血。医院建议转院治疗,还立马就下了病危通知书!让陆福顺赶紧回去看望一下母亲,商量一下该怎么办?陆福顺听后心如刀绞。在他十岁时,父亲就因病早逝,是母亲咬紧牙关,克服万难带着他和八岁的妹妹艰难度日,家境贫寒到除了勉强能够半饥半饱便一无所有。但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却是那么地富有远见卓识,她让读小学二年级的妹妹辍学回家帮助劳作,全家人哪怕砸锅卖铁或卖自己的血也要供他读书,他才有了今天。这些年日子刚刚好过一点,母亲还没有享受多少福,便又病魔缠身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立马赶回家去,但晋东那似笑非笑、不阴不阳的脸旋即浮现在眼前——我这时候离开,晋东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他身上都还算是小事,以他的为人,他肯定要在汤副书记那里添油加醋地说我的坏话,下我的烂药,上次向高书记告状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领导对下属的第一印象是至为重要的,如果让汤副书记对我有了很糟糕的成见,今后无论我再如何努力,要想改变这个印象绝对是难上加难,更别提什么让我当书记的事了!不行,不能这时回去!陆福顺沉吟了一下,尽量平静、诚恳地对妻子说:“州委汤副书记马上就要来雄山乡,这段时间非常关键,我实在是走不开。好老婆,拜托你多多操心,目前暂不转院,先照顾好母亲!这件事一完,我马上就回来。”妻子生气地说:“陆福顺!你还是不是你妈的亲生儿子?你还有点孝心吗?你看着办好了!”说完啪地一下挂了电话。弄得陆福顺头痛欲裂,泪如泉涌,扬起巴掌来,狠狠地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经过好一阵混乱,临近汤副书记下来的日子,乡政府大楼,特别是五楼,终于改头换面,修整得异常干净和清爽。一切应该都准备就绪了。

可是,汤副书记前来的日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定不下来,晋东与陆福顺的心里也越来越焦躁和不安。两人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试探和磨合,陆福顺选择了包容和忍让,晋东对陆福顺的猜忌和防备似乎有所减缓,然而在内心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铆足了劲,暗自做了充分的准备,只待汤副书记到来之后,就可着手实施各自的计划了。乡里的烦心事也并不见少,有那么多的干部职工住在宾馆里,每天都在发生着费用;集镇上的人们因生活习惯不好,虽然安排了许多人督促检查和维护,但干净整洁的状况却难以一直保持;而且乡镇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有那么多的麻烦事需要去解决;一些原来硬压下去的矛盾和纠纷又开始在蠢蠢欲动,保不定哪天就突然冒了出来……

正当晋东和陆福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而又不好催促和随时询问时,一天早上刚要开会,手机铃声一阵欢叫,显示出小吴秘书那个盼望许久的名字。晋东心里一阵狂喜——全乡干部群众翘首期盼的时间终于来临了!他激动得颤抖着手一接听,小吴秘书却说,汤副书记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紧急通知,要去国家行政学院学习一年。原定来雄山乡蹲点调研的计划,取消了!

晋东一下子瘫坐到沙发里,犹如一个鼓足了气准备大蹦大跳,却被人一锥子泄完了气的皮球,面目青黑干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福顺心都凉透了,哭都哭不出好声气来。为迎接汤副书记,老母亲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自己都不能回去看一眼,苦死累活忙了一个多月,等来的却是一场空欢喜,这真的值得吗?而且汤副书记不来了,为准备接待工作而预支的这一笔笔费用都不是小数目,公司、商家、宾馆、包工头……已经几次来乡政府要钱了!至少农民工的工资必须马上支付给人家,他们家里还等着钱买米下锅呀!到哪里去找钱来填补这个大窟窿呢?高书记承诺的县委、政府的大力支持还作数么…… 

   

图文来源于“昭通作家”,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你告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处理或撤销。互联网是一个资源共享的生态圈,我们崇尚分享,谢谢你的支持。


主编 | 王清雅

编辑 | 谢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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