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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作家作品赏读】曹潇:零听(短篇小说)

安徽文学艺术院2018-02-17 15: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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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潇,女,1988年出生。南京大学文学院2012级硕士研究生毕业。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安徽文学院签约作家。先后在《钟山》《青年文学》《山花》《西湖》《文学界》《广州文艺》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若干。小说集《卡农曲》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7年卷。


零 听

曹潇



1


秋天的雨水迟到了很久才来,拖拖拉拉地消解着地面残留的热气。直到夜里,秋凉才透过窗户的缝隙,一丝丝渗入房间里。当我不自觉地用被子裹紧自己的时候,才发现空调被在湿冷的包围下,显得过于单薄了。

温暖的床就在自己的头顶,身体却被禁锢在一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挪动身体的时候,伤口就被牵扯到,让疼痛愈发分明。已经是半夜三点了,流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下,被放大了,清晰地冲撞着耳膜。直到天色渐亮,水声才会停下。我每天就在这哗哗的水声中,忍着伤口的疼痛。大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才浅浅地睡去。

那个女孩总是在凌晨才回来,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冲澡、洗衣服、打扫房间。各种声音碰撞到一起,直到深夜才彻底清静。宿舍楼的布局是4个走廊组成的一个口字形。女孩住在一条走廊的尽头的622宿舍,而我的宿舍623是另一条相邻走廊的开头。算不上是邻居,却挨的很近。两个宿舍只隔了短短几步路,我却始终没有见过女孩。她总是凌晨才回来,有时候白天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嗅不到生活的气味。

这几天我的活动范围都被限制在宿舍里,准确地说就是从宿舍门到阳台这段距离。开水有人打,三餐有人送。送饭打水的是隔壁的桃子。桃子姓陶,笑起来甜甜的,大家都喊她桃子。桃子心细,怕我一个人在宿舍太闷,每次过来都会多呆一会,陪我聊聊天。

“晓雨这几天加班,等周末她会来学校看你。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觉得不能好好照顾你。”

“别。让她不用过来了。她在市区上班,到仙林那么远,不方便。再说我也快好了。”

晓雨是桃子的本科同学。毕业后没有读研选择了工作,平时会一起相约着看看戏,心里还是很怀念校园生活的。桃子本科毕业后直接保研,成了我们专业唯一一个南大土著。有个英国剧团带着一部实验话剧来南大鼓楼校区大礼堂演出,我跟桃子约好一起去看。正好晓雨也买了同一天的票,于是桃子先去市区陪晓雨逛街,然后三个人在大礼堂汇合。

临出门的时候,我还特意查了天气预报,网络天气预报说是晴天,我就穿了件花裙子开开心心上路了。没想到刚进鼓楼校区大门,就被倾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眼看着已经到进场的时间,我只能焦虑地躲在教学楼里避雨,外面雨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让桃子她们过来接我也不现实——桃子和晓雨也没带伞。

我当时就打定主意,如果看到有打伞的路人,就跑去让人顺路捎带着送我一程。从教学楼到礼堂步行也就10分钟。可惜路过的几个有伞的都是男生,我不好意思跑过去。好不容易看到个打伞的女孩子走过来,我想都不想,立刻冲出门外,跑到女孩的伞下。

“拜托,送我去礼堂,谢谢了!”

“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带伞,要去看戏,就是前面的礼堂,可以送我过去吗?”

“你说什么?”

“请送我去前面的礼堂,可以吗?”

“哦,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怎么着,女孩始终听不清我的话。不过她走到一个宿舍楼门口停下来,直接把伞给了我:“我要上去找我同学,这伞你拿去用吧。”

我接过伞,想要跟她交换联系方式,结果女孩跟宿管打了个招呼就噔噔噔上楼了,我在下面喊破嗓子也没用。

“呐,就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让我有了把伞,多了个心结。”

我指了指放在墙角晾着的伞。就是靠着这把伞,我进了礼堂,看成了剧。也靠着这把伞,回到了学校。我在小百合上发了帖子,回应的人不少,就是没有伞的主人现身。那把伞和那天穿的花裙子一起堆在角落里,见证了不堪回首的返校之旅——银幕里的奥德赛回家只用了90分钟,而我们回宿舍则用了3个多小时,所以说,艺术永远都只是生活的美化版本。

“别多想了,就是一把伞而已,也许过几天伞的主人看到帖子就会跟你联系了。”

桃子递过来泡好的杯面,堵住了我的嘴。

我是一点希望都不抱的。那天借我伞的女孩子,我连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都记不住,唯一一点模糊的印象就是身材特别瘦小,两只眼睛怯生生的,充满警惕。

“对了,622住的人你认识吗?”

“知道啊,她叫何荷,古代文学方向的。怎么了?”

“她为什么每天凌晨才回来,回来就没完没了地开水龙头。如果不是怕吵到其他宿舍,我昨晚都想去敲开门看看她到底在忙活啥?”

我忍不住向桃子抱怨。

“没用的。你说话她也听不到啊。我听宿管阿姨说,她最近每天都回来那么晚,本来应该让辅导员找她谈话的,结果她导师给她开了证明,说她是工作需要。好像是在帮她的导师整理什么文献资料。所以只能忍忍算了。”

“这样啊。唉。我也就是这几天睡眠浅,被吵醒。等腿好了,估计她也该忙完了。对了,你刚才说,我说话她也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听力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不是听不到,而是她听到的跟我们听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比如她的室友都被锅炉吵得不能睡,都搬走了,就她没搬。”

“这倒是很奇怪。锅炉声音那么大,她居然听不到?我要不是室友嫌麻烦怎么都不肯搬,我早就搬走了,冬天根本睡不好觉。”

我住的6楼是宿舍顶楼。正好烧开水的锅炉就在622宿舍的上面。夏天还好,冬天锅炉要持续烧一整天,才能保证一楼的公共浴室热水够全楼人用。锅炉没有任何防震防噪声的措施,导致从3楼到6楼,所有的宿舍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我们宿舍和622最严重。持续的轰鸣声,连带着床板都在颤动,一到冬天就无法入睡。白天呆在宿舍,耳朵里也全是锅炉声,从不间断。622宿舍在锅炉下方,动静肯定更大。她居然能够不受影响,真是怪事。

“我也不知道,都是听她室友说的。她们跟她说话,她说只能听到声音大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是她打电话或者跟朋友聊天完全没问题。她室友都觉得她是故意装听不到。可是她班上其他同学也都表示,跟她说话打招呼她都不搭理。谁也搞不清她是真听不到还是装听不到。”

“她到底长啥样啊?都在这住了两年了,我都没见过她。哪天见到她,我一定要多瞅两眼,我身边有如此神奇的人,我居然都没见过长啥样。”

“我也没怎么见过她。就在校园里遇过两次,都是匆匆走过去,目不斜视的那种。”

“果然是个怪人啊。”

“确实是个怪人啊。”

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说的“怪”和桃子口中的“怪”并不是一个意思。



2


在行军床上挺了5天后,我终于爬上了想念已久的床。第一次发现,床是那么软,那么舒服,天堂的美好也不过如此啊。于是整整一天,我差不多都窝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看综艺节目,看累了就睡一会,醒来了就继续看。舒服的代价就是,睡得太多,夜里睡眠浅,结果半夜三点照样被哗啦啦的流水声吵醒。

后来我居然养成了习惯,不管几点钟上床,到了半夜两三点钟,总会醒一次,然后再伴着水声进入梦乡。白天,我也格外留心622,总希望能看看这个神秘的、古怪的女孩倒底是何方神圣。就这么晚上听着,白天盯着。半个月后的某晚上,我终于见到622宿舍主人的庐山真面目。晚上11点半,对我来说,回来得太晚;对她来说,回来得太早,一晚一早,促成了这次意外的相遇。

我之所以回来那么晚,是因为晓雨下班后,特意赶到仙林请我和桃子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饭。我其实是不太想去的。我去吃这顿饭,我心里会尴尬。我不去吃这顿饭,晓雨的心里会更尴尬。

我的腿就是那天在鼓楼校区礼堂看完舞台剧后,在回来的路上摔伤到的。如果没有这个意外,那本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美好得宛如童话一般。

礼堂里的空调让衣服上浸透的雨水慢慢蒸发,而舞台上的实验话剧则令我的双眼不断放出惊异的光彩。说是话剧,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一部纸电影。三个演员现场用纸板画成人物、剪成布景,写上字幕,再用投影仪,将故事呈现在大屏幕上。电影需要的背景音也是演员通过口技和各种道具现场完成的。故事改编自莎士比亚著名的悲剧《奥德赛》。观众一边欣赏故事,一边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部纸电影从制作到完成的整个过程,真是一次非常神奇的体验。

最妙的是,当奥德赛在海上遇到狂风大浪时,演员们用道具营造出风暴的声音,而礼堂外倾盆的雨声也掺合进来,一时分不清是礼堂里的风声,还是礼堂外的雨声,风雨声一齐将故事推向高潮,音响效果不亚于最顶级的立体环声影院。

剧的结尾从悲剧变成了喜剧,奥德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自己的家,赶跑了各种怪兽,和妻子幸福地团聚在一起,舞台上亮起美丽的水晶灯,演员用动听的歌声结束了这场奇妙的话剧旅程。直到起身离开礼堂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到,我的返校之旅其艰辛其惊心动魄,比《奥德赛》的剧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了礼堂,就是暴雨当头。我、晓雨、桃子,三个人总共只有两把伞,一把是桃子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另一把就是那个无名女孩借给我的。我们在学校超市呆了快一个小时,然而雨依旧哗啦啦地往地上泼,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学校门口走。等我们蹚着没过脚踝的水走到大门时,才发现暴雨已经将南大鼓楼校区南门前的广州路变成了广州海。我们三个人站在这片汪洋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鼓楼校区,在学校招待所开个房间,等天亮后再返回仙林校区;要么冒着大雨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去。

我是赞成去招待所的。这个时候的我浑身淋透,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极度渴望温暖的房间和一杯热乎乎的开水。而两个姑娘似乎被话剧感染了,执意要像奥德赛一样回自己宿舍。于是,我们放弃已经变成汪洋的广州路,从学校后门绕道去地铁口。

从后门走,也没好多少。汉口路的水已经淹到膝盖。有一段路连路灯都没有。晓雨还穿着高跟鞋,走路歪歪扭扭,桃子一个人打着伞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为我们探路。我和晓雨共用一把伞,一路扶着她怕她摔倒。这个时候,伞在风雨中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又冷又累,又不敢走快,只能慢慢地往前挪。晓雨虽然脚疼得厉害,却是我们三个中最兴奋的,每次遇到难走的地方都会哈哈大笑,觉得什么都很有趣。我已经被冻得全身麻木,只是机械地抬腿落脚,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看着离地铁口不远了,我们都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晓雨突然摔倒在地,我下意识地去拉她,结果也被带着摔倒,膝盖重重地磕在一个硬东西上,在这样的刺激下,我所有的知觉全部恢复了:冷、累、饿、疼,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就是一个字:苦。晓雨和桃子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我才觉察到膝盖已经磕伤了。

在地铁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坐上了最后一班返校的地铁。晓雨拉着我的手,桃子用外套裹着我,直到这个时候,晓雨才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我们无比后怕的事实。

“我刚才差点掉进窨井盖里,是你救了我。”

不光是我,连桃子的脸色也变了:“你说什么?”

“我刚才已经一条腿悬在没有盖子的窨井里了,鞋子都差点掉下去。幸亏你拉住了我,要不然……”

晓雨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终于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桃子在前面带路,我和晓雨并排走,晓雨的面前正好是一个窨井,盖子估计是被水冲走了,她一脚踏进去,我本能地拉住她,也连带摔倒,正好我的膝盖磕在窨井边上,有了这个支点,晓雨才没有掉下去。

膝盖的疼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心里的寒颤一下子冲击到大脑。我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我没有拉住晓雨,三个小伙伴变成两个,现在的我该怎么去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幸好,真的是幸好。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2点多了,我们三个人都疲惫不堪。我的两个室友已经提前回家过十一长假了,桃子帮我借了一张行军床,晓雨帮我打了两瓶开水,就这样东拼西凑地洗了个热水澡,有了个暂时的窝。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头一次听到了旁边宿舍凌晨三点的冲水声。

“谢谢你,救了我。”

晓雨的话把我从噩梦一般的回忆拉回到现实。

“不要那么说,我当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拉住了你。你不必那么客气。”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是救了我。”

或许是无心的,又或许是刻意的,晓雨每次说“救”这个字的时候,总是会加重语气,让我听起来分外刺耳。

“好吃吗?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桃子也不知道。所以我就订了麻辣火锅。我想着一般人都应该喜欢吃的。”

“很好吃,我很喜欢吃,都快吃撑了。”

其实我既不喜欢麻,也不喜欢辣。我吃火锅只吃清淡汤底。我并不是晓雨口中的一般人。我这么说,只是想让晓雨脸上甜甜的笑容多停留一会。

晓雨和桃子长得很像。都是高挑的个子,小圆脸,小骨架,一头大长卷发,鼻子嘴角都微微翘着,很讨喜的长相。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晓雨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冷的,而桃子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抹暖意。就是这点细微的差别,让我不喜欢晓雨。

是的。我必须承认,我一点都不喜欢晓雨这个人。我不喜欢她在雨中放肆的大笑,不喜欢她充满矫情的客套话,不喜欢她精心收拾的妆容,更不喜欢她的高跟鞋——那双害惨了我的高跟鞋。

当时摔倒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委屈又那么怨恨。我心里满满的抱怨在看到她苍白颤抖的嘴唇那一刻,全都堵在了心里。去地铁的那一路,积水冲刷着伤口,我的眼泪直往下掉。在地铁站,工作人员帮我用酒精清理伤口,我疼得浑身发抖。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怨恨晓雨。我被她拉倒受了伤,而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我身边。坐上地铁,晓雨一直拉着我的手,在我想要甩开她的手的时候,她告诉我,我救了她。这个方才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女孩告诉我,我救了她。我所有的怨恨在这个事实面前变得那么荒唐可笑,我想笑,笑不出来,我想哭,我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所有的这一切我统统都说不出口,只能死死地守在心里,不能在脸上表露出一丝一毫。我必须要继续伪装下去。直到吃完这顿饭。

我在伪装,晓雨其实也在伪装。从我受伤到伤好,这段时间我总共只见了她两次。一次是出事的当天晚上,一次就是今天晚上。其他时间她都是以文字和语言的方式出现在我身边。每天早上一条短信,晚上一个电话,然后让桃子代为转述对我的关心。我知道她在躲着我。我们都不愿意因为这样一种关系被牵扯在一起。她不想,我更不想。所以我们必须要吃完这顿饭,好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让彼此心安的仪式。

幸好有桃子在一旁不断地给我们找话题, 总算是吃完了这顿饭。桃子送晓雨去地铁站,而我则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一路小跑到宿舍楼。

其实进宿舍楼的时候,622的女孩就跟在我的后面,我们一前一后进的宿舍楼。只不过我心里还想着刚才吃饭的事儿,压根没注意身后还有一个人。

走到宿舍门口,我掏包拿钥匙。身后突然幽幽地冒出个声音,扎扎实实地吓了我一跳。

“你手上拿的伞有点眼熟。”

“妈呀!”

我吓得差点把手上的伞扔出去。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诡异。昏暗的走廊灯,一张苍白的脸,还被细碎的头发遮了一半,瘦削的身材拖着长长的影子,仿佛暗夜的幽灵。

“同学,请不要随便吓人好不好。”

我半蹲在门口,缓不过神。

“我说,这把伞有点眼熟。”

“那你拿去看看,是不是你的伞。”

“你说什么?”

“我说,你拿去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伞。”

“你说什么?”

我看到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时,就笃定,我已经找到了伞的主人。



3


“你是说,你借了何荷的伞?”

桃子听我说完,一口水差点喷到我脸上。

“小姐,请注意你的淑女形象。”

我一边说,一边抽出纸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脸。

“抱歉,我没忍住。实在是太巧了吧。你,借,了,她,的,伞。”

“对,我们还一起在她宿舍喝了咖啡聊了天,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是奇怪,是很奇怪。”

“呃……”

桃子的话让我沉默下来,开始仔细回忆那天晚上,我和何荷呆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说实话,当何荷的宿舍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十分震惊的。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的房间里有那么多书。书不是摆在书架上,也不是散在地上,而是全部堆在床上。准确地说,是床的四周全是半米高的书,中间围了个能睡觉的地方。

“这些书都是你买的?”

“什么?”

“我说这些书都是你买的?”

“哦,对啊,都是我买的,我唯一的爱好就是买书。”

何荷随意地光脚盘腿坐在椅子上,这个举动让我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我也喜欢光脚盘腿坐在椅子上。

“谢谢你那天把伞借给我。”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借伞给我。”

“哦,我那天被你吓了一跳。”

“我今天才被你吓了一跳。”

我们都笑了起来。我怕她听不清我说话,把椅子朝她拉近了一些。何荷的眼睛没有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消除。

“那天你上楼那么快,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都没要到。要不是今天出门太急,顺手拿了你的伞,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还给你。”

“我那天要去找同学拿票,话剧马上就要开始了,不急不行啊。”

“你那天也是去看《奥德赛》?”

“对啊。而且,我就坐在你后面。”

“那你怎么不找我要伞。”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没伞怎么办?我本来想等散场的时候跟你说一声的,但是你身边的那个朋友让我感觉不舒服,所以我就默默地走了。”

“你说的是哪一个?”

“眼睛冷冷的那一个。”

就是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何荷跟我一样,都是内心非常敏感的人。我们是同类。

我把那天跟何荷见面的事挑挑拣拣地跟桃子描述了一番,桃子有些诧异:“听你这么一说,她人似乎也不坏。”

“她本来就不坏,不,不是不坏,应该说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就跟她聊了这一次,就很喜欢她。”

“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我听她以前的室友说,她是个很古怪很麻烦的人啊。”

“你觉得室友的话可信吗?”

这次换成桃子沉默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换宿舍了。我现在这个宿舍没法呆了。”

“出了什么事?”

桃子没吭声,只是咬了咬嘴唇,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做出这个动作,都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桃子宿舍就两个人,她和她的室友兰。本来还有一个姑娘,因为是南京本地人,所以退宿了。兰家境不是特别好,一个人做三份家教。我们平时见她,不是去图书馆的路上,就是去做家教的路上,是班上公认最勤奋最努力的姑娘。研三开学评奖学金,兰发表了9篇论文,本是奖学金最有力的竞争者,结果公布评选结果,兰因为没有按时交学费,失去评奖资格,而桃子的名字在名单里。所以兰心里非常不平衡。在这种极端情绪的控制下,兰做出了让她自己后悔不已的举动:她趁桃子外出打电话的时候,将桃子电脑里的文件夹全部删除。这其中包括了桃子为毕业论文收集的所有资料。

“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是我们一起去看剧回来后的第二天。”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兰不让我公开,她想要私了。所以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关系一直都不错,平时在宿舍也有说有笑,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个事。我出去打电话的那会儿,兰在隔壁宿舍,她没带钥匙,我想着就出去一小会儿,所以没锁门。说实话,我刚发现电脑被清空的时候,压根就没怀疑是兰做的。因为宿舍门是开着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到我们宿舍里。结果我一说要报警,她慌了,自己承认了。”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私了。”

“兰希望我给她留点面子不要报警不要公开,她把电脑拿去做数据恢复,费用由她承担,能恢复多少就尽量恢复多少,不能恢复的部分,她想办法弥补我的损失。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一起住了两年,又是同班同学。不过我是不可能跟兰住在一起了,我害怕还会再发生什么事。这次已经让我够后怕的了。发生这件事后,白天我不敢在宿舍里呆,晚上就去本科学妹那里住,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我拉着桃子的手,说不出话来。我也非常震惊。我真的没想到外表憨厚朴实的兰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跟宿管阿姨说了要调换宿舍的事。她说现在宿舍很紧张,只有何荷的宿舍还有空床位,我要么留在原宿舍不动,要么就只能搬到何荷宿舍。我想过索性去外面租房子。可我家里不同意,怕学校外面不安全。我也考虑到现在是研三,学校的事情特别多,我自己一个人租房子,跟同学的联系就少了,万一有什么通知不到我,很耽误事。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该怎么办?”

“反正现在的宿舍是不能住了,外出租房子也确实有诸多不便,要不你先去跟何荷商量一下,看看她的态度。”

桃子苦笑道:“阿姨说,何荷已经同意让我搬过去了。”

“啊?那不是很好嘛。”

“可是我从阿姨还有何荷以前的室友那里侧面打听了她的情况后,就不敢搬过去了。宿舍关系真的是让人太头疼了。”

桃子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窝。如果不是因为宿舍关系,我也不会跟桃子成为朋友。

我的宿舍情况很特殊,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专业,平时生活学习完全没有交集,宿舍就是个回来睡觉的地方。其实一直这样相处的话,我也没意见。可没想到刚住了不到一年,那两位的专业合并,成了同班同学。从那以后,她们就越走越近,变得形影不离。如果一直这样相处的话,我还是没意见。可偏偏她俩走到一起后,就开始看我不顺眼,我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有时候心里堵得厉害,就去桃子她们宿舍聊聊天解解闷。兰平时泡图书馆做家教,很少在宿舍,桃子一个人呆着也很寂寞,就这么一来二去,我跟桃子成了朋友。

“这样吧。桃子,如果我跟你一起住,你同意吗?”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搬到何荷的宿舍去。”

“你不害怕?”

“再坏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坏了。”

我用肯定的眼神回答桃子递过来的疑问。



4


我和桃子搬到何荷的宿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我们搬到何荷的宿舍那一天起,我们就没怎么见过她。在这期间她有事请假回家一个礼拜,然而不管是回家还是住宿舍,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每天早上宿舍楼刚开门,何荷就出去了,这时我和桃子还在睡觉。等我们吃完午饭回来,何荷也已经躺在床上睡午觉了,我们去上课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睡着。等我们吃完晚饭散过步回来,她又窝在那张堆满书的床上了。除了上厕所,就再也不下来了。我们区分她在宿舍还是不在宿舍,就是看她的床帘是拉开还是合上。

“我们要不要找何荷谈谈?她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啊,不愿意看见我们?毕竟我们是搬到她的宿舍来的,这样相处,我心里不安啊。”

这话桃子已经不止一次跟我说了。

“我想大概她的生活习惯就是这样吧。如果有什么不妥,她应该会跟我们说的。”

“比如用空调的时候。”

我和桃子都苦笑了一下。

现在是12月初,最近降温厉害,都到零下了。我和桃子晚上在宿舍坐不住,就开了空调。可是刚开空调那天晚上,何荷破天荒地从床帘里伸出头来,说了句话:“我睡觉的时候请把空调关掉,空调声音太吵,我睡不着。”

“刚搬来那会儿,她在床上看电脑玩手机,我们都不知道她什么睡觉,只能关上所有的灯再确认她床上还有没有亮光,就这样才摸清楚她一般晚上9点半就睡了。可怜我们开空调只能开到9点半,之后的几个小时只能熬着。我真想不明白,空调的声音能比锅炉的声音还吵嘛。”

桃子无奈地抱怨了几句。我也只能安慰她:“反正再忍一个月,就放寒假了。下学期咱们各忙各的,不一定能宿舍呆几天呢。”

“上个礼拜吧,难得她中午回了趟宿舍,我跟她打招呼找她聊天,她就是不理我。她到底是真的听不见还是假装听不见?”

“桃子,何荷跟我说过,她的耳朵跟我们不一样。她对周围的所有声音都特别敏感。当周围很多种声音参杂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能专注地去听一种声音。其他声音她只能听到音量大小,但是完全听不到是什么内容。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可能正在听的是别的声音。”

“可是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周围明明没有别的声音,她也没戴耳机啊。她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会受周围声音的干扰?”

“那是因为她如果戴耳机听音乐或者打电话,她就会专注于耳机和电话里的声音,自然就能听清楚内容。”

“也就是说,她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完全是她自己来操控。她不想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们喊破嗓子也没用?”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给她打电话,她从来都不爱搭理的,她大概除了她导师的电话,其他人的来电铃声都听不到吧。”

我没有告诉桃子,其实何荷的手机来电提醒设定不是铃声而是震动,我没有告诉桃子联系到何荷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发短信。我更没有告诉桃子,其实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跟何荷用短信聊天。

何荷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早上6点起床,6点25准时出门,下到楼下时,宿舍楼也正好开门。中午12点从食堂吃过午饭回宿舍睡午觉,下午2点半准时出门去图书馆。 5点半从食堂吃过晚饭回宿舍,拿上洗漱用品就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就窝到床上了。9点半入睡,12点会醒来。这就到了我们固定的短信聊天时间,一般聊到1点左右,我会睡觉,她则继续用手机看书,直到半夜3点会再次入睡。

“你要不也跟桃子说说话吧,毕竟住在一起,总是要搭理两句的。”

我试图趁着短信聊天的机会说服何荷,桃子心里不过好,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

“不是我不跟她说话。我是很努力地听了,但我真的听不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只能听到声音的大小。”

“这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说话都有一些细微的变化,频率、节奏、音调等等,具体是哪个我也说不清。总之有些人说的话我能接收到,有些我完全接收不到。所以我不搭理她,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让她不要多心。”

“那么,这么说,你能听清楚我说的话,说明我们之间有一种磁场,让你的耳朵筛选到我的声音?”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何荷,说真的。我很羡慕你。你的耳朵好像天生带了个可控耳塞,可以去筛选声音,不想听的声音就可以直接屏蔽掉。耳塞其实也不能完全屏蔽掉音量,只是把声音的大小控制在不影响的范围内。你天生就能做到这一点,太厉害了。”

“可是,如果是我特别想听到的声音的内容,我却完全听不清楚,是不是也很痛苦?”

“比如?”

我的短信发去很久,何荷都没有回复。又等了一会,她发来四个字:睡吧。晚安。

等我快要睡着时,何荷又发来一条短信:明天帮我告诉桃子,她的衣服已经在阳台上挂了三天了,请她尽快收掉,我明天要洗好几件衣服,晾不下。

从这条短信开始,我成了何荷跟桃子之间的传话筒。

“何荷说,让你的毛巾不要跟她的挂在一起。”

“何荷说,直饮水机不用的时候要断掉电源。”

“何荷说,你晚上起夜的时候动静要小一点。”

“何荷说……”

“够了!”桃子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她下次再命令我干什么,让她自己来说,你不要再给她传任何话,我不想听也不爱听。”

“可是,你说话她听不到。”

“她说话我能听到就行了。她长了耳朵不能用,我长了耳朵可是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桃子明显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突然,桃子凑近我的脸,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难道在这个屋子里,她只能听到你说的话,听不到我说的话?这可奇了怪了。莫不是,她有意在针对我?还是,她跟你一起针对我?”

我心一惊:“怎么会?你也看到了,我平时喊她,她也不理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让我转话给你。她留下话就走人,我问她她也不答。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唉。我说话重了,别介意。我真的是快被何荷逼疯了。上周你去上海看戏,你不在宿舍的那几天,我都快闷死了。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对,就是可怕。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完全就是视我为空气。你再不回来的话,我估计我都要发作了。”

我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是晚上,一进宿舍还没放下行李,桃子就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我。我还记得她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终于能有个人跟我说话了。”那一刻,我对她的境遇深表同情。

“我也尝试了很多办法,想要和何荷熟络起来,毕竟都住在一起了,关系融洽一点是好事。再说,其实从心里我还是感激她的。不管怎么说,是她同意让我住进来,让我有了个窝。可是,不管我做什么,她统统都不理睬。她过生日,我送了她精油手工皂。那是我的朋友从国外带给我的礼物,我自己都没舍得用。结果呢,她看都不看一眼,接过来就直接扔到抽屉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真的是心寒透了。”

“可能她根本没听到你说的话,不知道是你送给她的礼物,没收到这份心意。”

“包装上面可是写着字的,她耳朵听不到,眼睛总能看到吧。”

桃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总觉得她的耳朵只是个借口。一个让她屏蔽不喜欢的人的借口。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想开了,我也不稀罕。我再不会这么掉价地去讨好一个怪人。”

桃子长得好,家境好,学习好,这么多的好加在一个人身上,难免会有一些优越感和与生俱来的自尊感。除了有一些小脾气,总的来说还是个不错的姑娘。其实我心里也能感觉到何荷对她的排斥,这种排斥绝对不是听不到她说话那么简单。可是我宁愿相信何荷的话。我是被她的耳朵选中的那一个,而桃子则没有。我同情桃子的境遇,然而在这同情中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快感。



5


伴随着桃子的抱怨和何荷的短信,不知不觉,研三上学期就快结束了。从九月到十二月,生活的节奏快得让我都无法适应。每个月都有太多纷扰的事情:九月光是养伤就耗去了大半。十月搬家、适应新宿舍。十一月在上海和南京两地穿梭看戏。十二月,终于静下来心来准备毕业作品的时候,却悲催地患上了重感冒。我本以为一个礼拜就能好,没想到感冒只是序曲,感冒还没好,胆囊炎就开始持续发作,胆囊刚罢休,又得了急性肠胃炎,一个晚上往校医院跑了两趟,在床上空腹躺了10天,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可怕。终于脚挨上地面的时候,脚下的水泥地软成了一团棉花。

这期间多亏了桃子和宿管阿姨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而何荷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短信都没了。我心里真的寒透了。平日里我是个很要强的人,从不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时间长了,心里就会堆积很多孤独,尤其是生病的时候,那些孤独无助的情绪洇漫上来,格外渴望来自他人的温暖,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然而这些在何荷那里统统都得不到。我觉得自己盲目搬到这个宿舍是个错误。

就在期末我准备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何荷的电话。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整整3个月,何荷第一次以电话的形式出现,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的时候,飘渺而虚软,好像是穿越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显得非常不真实。

“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听讲座好吗?”

“不想听。我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去吧。我想请你陪我去。讲座后我有话要对你说。这些话我没有对别人说过。你来,我跟你说。”

随后,何荷发来了讲座的地点和时间。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其实就已经决定去了。无论如何,我需要何荷给我一个交代。

讲座的主讲人是胡茵梦,讲座的题目是《活着为了什么》。现场的火爆程度可想而知。若不是何荷提前两个小时就入场,恐怕只能站着听了。胡茵梦留着很短的头发,身材非常清瘦,明亮的双眸,平静的笑容,舒缓的声音,有着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淡定和从容,而明亮的灯光和稍远的距离又消解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现在的胡茵梦依旧美丽,她的容颜褪去了银幕上的梦幻感,自带一种可亲而不可近的气场。

讲座的内容我全然听不进去,不是胡茵梦讲得不好,相反,胡茵梦让我看到了她的智慧和学识。只是她的讲座涉及内在的能量和意识研究领域,都是我并不熟悉的范畴,所以坐了半个小时就有点坐不下去了。这时何荷递给我一本书——竹久梦二的《扬帆》。一看封面和里面的插图,我就知道是我喜欢的。果然,这个日本漫画家的自传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伴随着胡茵梦的声音,一本书快速翻完,讲座也接近尾声。

到了互动提问环节,何荷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只能留下。让我讶异的是,何荷似乎对胡茵梦的讲座非常感兴趣。她的表情是我从未的见过的专注和认真,她的头微微前倾,侧过脸,闭上眼,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用耳朵接收声音,生怕稍微走下神就会错过一个字。我看到她用手压着自己的前胸,似乎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纤细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着。我翻书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何荷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直到有一滴微小的眼泪地从她紧闭的左眼里滑下,慢慢地,慢慢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湿润,还没落到下巴,就蒸发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何荷让我的心没有预兆地疼了一下。接下来,何荷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吃惊的举动。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这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女孩,果断而坚定地站起来,抢下了最后一个提问的名额。

“我的耳朵跟别人不一样。我能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在现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让我无处躲藏。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甚至已经可以去一个热闹的地方,不再逃避,也不再恐惧。可让我痛苦的是,我听不到我想要听到的声音。不管怎么努力地去听,我都听不到。我用了很多办法,求助于医学,求助于宗教,求助于玄学,甚至求助于气功,我都打通了任督二脉,可还是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荷的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听到任督二脉四个字的时候,我听到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一阵惊呼。这个只是在武侠小说里出现的字眼从一个现实中的女孩子口中说出,不知是该用玄幻来形容,还是用穿越来形容。

胡茵梦从脉轮学说的角度解释了何荷的情况,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其实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在她说的时候,我全程都只盯着何荷。我看着她在微笑,笑容谨慎而礼貌,嘴角上扬的弧度无懈可击。可她的眼睛里是明明白白的失落,这失落伴随着胡茵梦的口一张一合,不断地下沉。从眼底一路沉到心里,再一路沉到看不见的黑暗里。何荷坐下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摇晃了一下。我握住了何荷的手。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手却是那么柔软,软得不可思议。

“我读过她几乎全部的译作。只要能治好我的耳朵,我做什么都愿意。可我知道她帮不了我。她给我的答案,都是我去尝试过的;我想要的答案,她给不了我。我明明知道她帮不了我,我还是来了。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坐在宿舍的天台上,何荷说出了来听讲座的目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然而她的下一句却让我心头一暖:“其实我一个人来,是说不出那些话的。谢谢你陪我来,我才有勇气做完今天的事。”

“何荷。我想上天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总是或多或少让你失去一些东西。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比如说我。我也有很多想要得到的东西,但是上天它不给我。我也很努力地想要去得到,但是天生就没有的东西,不管后天多么努力,我永远都得不到。”

我从小是学画画的。在我还不认字的时候,我就喜欢在一切能作画的地方画画:纸、墙、地板、书桌。在家里的墙粉刷了多次之后,终于被父母送去了少年宫,从8岁一直学到12岁。那个时候是真的喜欢,也很勤奋。后来读高二的时候,父母想让我选择艺考,还曾问过我,要不要继续学美术,我拒绝了,选择了影视。

“我拒绝不是因为不想学,而是因为我先天的缺失让我不能再继续学。”

我天生对色彩不敏感。我能看到颜色,但画画的时候用色一直出问题。不光是老师,就连其他小朋友的家长都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画线描的时候很好,一到上色,整幅画就毁了。我那时候小,意识不到,自己怎么喜欢就怎么画,后来说的人多了,我自己才觉察到。我曾画过一幅很大的画,用48色彩色铅笔画的。我很用心地画,很小心地选择用色。然而还是出了问题,有一处地方的用色过于相近,糊成了一团,很多细节全被色彩盖住看不到了。从那之后我就慢慢放弃了画画。

“当然现在好多了,我还是想了很多办法去学习去弥补。不过你也看到,其实我穿衣服都是纯色居多,很少有过多的色彩搭配,也从来不敢尝试撞色,因为我怕出错。”

何荷默默地握着我的手。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除了喜欢画画之外,还很喜欢音乐。我从小就喜欢听音乐的,可惜我爱音乐很多年,但是音乐并不爱我。我没有办法学音乐,因为我天生没有节奏感。”

这也是让我很痛苦的一件事情。我上小学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老师教我们音乐节拍,我永远都学不会,最简单的拍子都打不好。后来高三参加艺考,需要准备一项才艺展示,我找到学校的音老师,希望她能教会我唱几首歌应付考试。

“然而她只教了我三次就让我自己回家练了。后来我参加了很多学校的考试,但凡有要求才艺展示的学校,我肯定拿不到艺考合格证。我现在还是喜欢听音乐,喜欢看跟音乐有关的节目,虽然有时候还是很痛苦,因为我真的听不到音乐的节奏。”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有相似的地方。你有缺失,所以能理解我的痛苦。”

何荷抱着膝盖,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被风吹得冰凉的头发蹭在我的脸上。我们的眼睛望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



6


研究生三年,看了不少舞台剧。走进剧场,周围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等待舞台上的灯光亮起,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不管之后的剧是好还是坏,这一刻心里都是满满的期待。对于今天的剧,我格外的期待。远道而来的白先勇,带来了《孽子》舞台剧的录像。为了看这部舞台剧,我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份更好的毕业礼物。

如果何荷在的话,那么今天应该是我们俩一起来看的,而此刻,我身边坐的人是桃子。《孽子》是何荷最喜欢的小说。我永远都记得,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宿舍,她捧着这本书跟我聊了很久。我再看不到她脸上欣喜而幸福的表情。

何荷退学了。研三下学期,我和桃子回到宿舍,属于何荷的空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何荷来南大读古代文学本身就是个美丽的错误。她一直喜欢的是戏曲。她考研的时候发现很多学校都是把戏曲归在明清文学当中,所以报考南大的时候,自然而然选择了古代文学专业,等报过名交过钱才知道,南大有戏剧戏曲学专业,已经没办法改了。三年的学习,她学得很痛苦,最终还是在快毕业的时候放弃了。

这大概是我看舞台剧以来最心不在焉的一次。影像里,演员在舞台上卖力地演出,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何荷。直到全剧高潮“龙凤恋”,才把我重新拉回剧情。龙子拼命地追逐着阿凤,而这只野凤凰却一次次从龙子身边逃开。这段不疯魔不成活的爱情全部用舞蹈的形式展现,没有一句台词,却看得令人揪心。我突然理解了何荷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部作品。我在走进剧场前,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过。我来了,看了,也就明白了。

“我有个哥哥,亲哥哥。他比我大六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看到哥哥躺在床上,表情非常痛苦。我知道他可能是生病了,但我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很小,但我听不到他说话的内容。就在那天,我失去了听见哥哥说话的能力。我只记得他躺在那里,好痛苦好无助,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很不舒服。但是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递来热水,他摇头,我拿来毛巾,他还是摇头,后来才明白,哥哥那时候可能是想让我去拿药箱。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的哥哥被病痛折磨,什么都做不了。

“我很怕看到别人生病。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当我看到你生病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选择逃避。对不起。

“哥哥的病好之后没有怪我,他以为我当时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可是哥哥并不知道,从那天开始,我就断断续续地开始听不到他说话。一开始只是一天里有几分钟听不到,后来时间就越来越长。我一直努力在掩饰,哥哥虽然有时候会感觉到不对劲,但他也没多想。后来哥哥去外地念高中,我们一直保持书信的联系。他除了过年,很少回家。

“我曾想过,如果一直这样用文字交流该多好。但文字是不能取代语言的。在你写下文字的过程中,就已经消解了即时的情绪,不能第一时间准确地感知到对方想要传达的意思。我曾想过去学习唇语。当我真的去学习时才发现我做不到。唇语需要保持高度的集中注意力,而我的耳朵可以听到外界的声音,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干扰着我。唇语是听觉辨别力的补充,只有当听力下降的时候,唇语能力才会提高,我的耳朵太敏感了,所以我做不到。

“我最后一次看到哥哥,是在他读大二的时候,他学期中间突然回了一次家。他那天是想跟我聊聊的,但我一直躲着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话了。哥哥很失望,拿了几本书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其实他走的时候,我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一直到他上车。那一路的背影,就是哥哥留给我的最后的回忆。

“哥哥出家了。在很远的寺庙。我父母费尽心思才找到那家寺庙,但他不肯见我们。他已经皈依佛门,再无世俗的牵挂。或许过几年,哥哥会答应跟我们见面,这对父母来说,可能是一种安慰。但对我不是。从他拿起书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彻底失去他了。你能明白吗?那种一点点失去的痛苦。不是一下子突然失去,而是一点点被夺去。先是几分钟,再是几个小时,最后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听不到。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天一点点拉开我和我哥哥的距离,在我和我的哥哥之间筑起一座高高的墙。我看着这座墙一砖一瓦地垒起来,却无能为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哥哥出家前想要对我说的话。我不知道那天如果我能听到,会不会留住我的哥哥。我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

那天我和何荷长谈之后,没有和她一起回宿舍。我怕桃子看到我和何荷在一起会多心,所以让何荷先离开。我看着她长长的影子拖过走廊,消失在开门关门的动作里。然后又重新走回天台,一个人默默地呆到天亮。

我能理解何荷的痛苦,但我帮不了何荷。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看着这群青春鸟四散飘零,看着他们在世事里沉浮。我只是一个故事的观看者、聆听者。我无权去篡改任何剧情。

伴随着杨宗纬演唱的主题曲《莲花落》,剧也接近尾声。桃子坐在我身边,已经哭湿了不知道多少张纸巾。

“真好看。太感人了。”

桃子喃喃地说道。

“小姐,你的眼睛都肿了,这下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桃子了。”

桃子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其实我是很羡慕桃子的。何荷走时还给她留了一盒巧克力。那是桃子最喜欢的日本巧克力。何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每种口味都挑了一块。桃子拿着这盒巧克力感叹了很久。何荷用这种方式消解了桃子对她的怨念和误解。而对我,何荷什么都没有留下。我曾经俗套地以为她会把那把伞留给我,我们就是因为那把伞相识的。然而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故事里。何荷用她自己的方式悄然从我的生命中抽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和桃子起身离开剧场去食堂吃饭,留下两本书占座,两个小时后,会有一场白先勇和观众的交流会,我们自然不会错过。我快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晓雨的身影,她一直挥着手,很兴奋的样子。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瘦小的,几乎是皮包骨头的背影。

我一晃神间,那个背影就消失在人群里了。我心一急,差点被台阶绊倒,晓雨快走几步,伸手扶住了我。

“谢谢你及时拉住我,要不我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晓雨挽着我的胳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本来今天应该是我、桃子和晓雨三个人一起看舞台剧的。晓雨特意请了假,从市区赶来。没想到在开车来的路上发生了追尾事故,好不容易处理完,剧也结束了。

“好遗憾啊。今天真是太倒霉了。早知道就应该坐地铁来的。一起去吃饭吧。快一年没见啦。”

“好。”

我听见自己说好。我没有理由拒绝晓雨,也没有想过要拒绝。我不是何荷,当她听不到做不到的时候,她有理由选择逃避,我不能。我也没有想过要去逃避什么。

晚上的交流会结束后,我拖着行李箱直接离校回家。桃子和晓雨送我去地铁站。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多说了一句话,我们只能拍合照了。”

“是啊。不是你的话,我们就不可能跟白先勇单独合影了。”

桃子和晓雨站在地铁口,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叹。尤其是晓雨,她虽然没有看成舞台剧录像,但收获了和白先勇的单独合影,也算是心满意足。

交流会后是签名和工作人员合影留念的时间。我们一直等到了最后。当时时间已经很晚了,白先勇的秘书担心他太疲惫,就提议剩下的观众想要拍照的,一起上台集体合影。我知道晓雨和桃子是多么渴望能够和白先勇单独合影留念,所以直接找到白先勇沟通,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各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好高兴啊。”

晓雨连声道谢。

她和桃子还说了什么,我都听不到了。她们的声音湮没在地铁开来的轰鸣声里。我只看到她脸上是甜甜的笑容,她的眼睛里也是甜甜的笑容。这就足够。我点头,微笑,转身,上车。用我的方式离开了晓雨和桃子。


(发表于《青年文学》2017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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