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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华 《天堂诱惑》2、3、4章(小说连载)

嘉应文学网2018-08-09 14:00:34

第2章

  

  缘分总是没有来由的,夏林莫名其妙地爱上一位窈窕淑女,暗恋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不能自已。夜半时分夏林对自己说,夏林呀夏林,你好大的狗胆!一身牛屎味的穷酸小子,凭着光鲜的城市伪装,凭着名牌大学硬撑起来的没有底气的自信,充其量是从农村蹦跶到城市里的癞蛤蟆,也敢去吃高雅堂皇的天鹅肉吗?痴心妄想!

  

  雪梅姓鲁,英语老师,名副其实的校花,追求者众。老爸是市住建局局长,权倾一时。局长家庭是本市高层,雪梅是高层滋润的雪莲花。雪梅长相甜美漂亮,气质优雅,城市甘泉滋润的美妞儿。两弯蹙眉是描眉笔细勾出来的,笑容是雍容华贵里的恬静,步调是妩媚心性踩出来。夏林瞬间猥琐,能榨出笔挺西服里可怜的卑微来。见到雪梅,感到自己缩到尘埃里,开不出花来。雪梅是无声琴弦,潜藏在夏林心里,悄无声息而肆无忌惮地拨弄着自卑而脆弱的心,撩拨得热血沸腾、心猿意马。夏林卑微中终究昂起犟驴的头颅,自嘲地耸耸疲惫不堪的肩膀:暗恋梦中情人,何错之有?!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看来不怪夏林。夏林偏有股子牛脾气,明知现实和理想之间,厚厚南墙矗立,有时万水千山,有时只隔一张纸。他一头撞上去头破血流,却不愿退缩。

  

  黑色闪电从夏林脑海闪过,那是乌黑蹭亮的小轿车,雪梅爸爸的高傲座驾,骄横趴在宽阔马路边,在红花绿柳映衬里趾高气扬;黑色锃亮闪电飞来,从此夏林对黑色有了莫名其妙地尊崇和恐惧。夹着黑色公文包、很官气的雪梅爸爸从车肚子里钻出来,脸上写满从容自信,步履坚毅稳健。雪梅的笑容异常灿烂,盛开着牡丹花的雍容华贵、妩媚婀娜。雪梅上车后,小轿车的轮毂晶亮闪烁,校园甩在了身后,驶进滚滚洪流,路旁垂柳次第退却。很长时间,夏林眼前阵阵发黑。黑色是威严庄重,黑色就是衙门里的神秘;黑色里藏着高端大气,藏着凛然不可侵犯,藏着海水不可斗量。黑色轿车,那是官员无声地宣示,那小车就是身份和地位,直接击碎了夏林仅有的一点自信。那是成为全村唯一天之骄子后,在村里人极端羡慕眼神里,积累出的脆弱之极的自信,全部轰然中塌。

  

  雪梅,白雪红梅,名好,人更好!夏林脑海里飞舞着幸福激情的炫目瑞雪,不掺杂半点杂质,白的透亮,白的晶莹,白的纯洁,一如雪梅白里透红的如花笑靥。在绿叶扶疏的校园里,雪梅米黄色风衣,飘逸若仙。肤色如八月里刚出水的嫩藕,带着露珠鲜嫩欲滴的白萝卜,细腻宛如羊脂玉,如热油一般溅落进夏林心里,让夏林浑身瞬间融化,倾倒在雪梅的石榴裙下,甘心做俯首帖耳的最忠实奴仆。

  

  黑夜里夏林浑身躁动着人性原始欲望,苦思悯想在脑海浮光掠影,雪梅衣服一件件地剥落,心跳不断地加速,浑身的血瞬间涌到喉咙眼里,雪梅轻盈地借无边的夜,隔着梦寐赤裸裸地来到眼前,洁白无暇的玉体,散发着白瓷般的炫目。夏林浑身的燥热瞬间胀得难以抑制,雪梅,心肝宝贝,小亲亲!冲动从高山冲到大海,又从大海冲到了高山,巫山云雨的缠绵让夏林的冬夜显得如此惬意!醒来还是独守空房冷窗等待,相思的寂寞疯狂地潜滋暗长。

  

  偶遇,夏林苦思冥想的最浪漫的邂逅,在雪梅眼里完全变成拙劣的表演。偶遇是刻意的伪装,邂逅是有情人的惊喜。放学路上抑或上课途中,教学楼间抑或走廊之上,这偶遇随时随处上演,宛如流浪的乞丐在偷窥邻居家里的珍馐。一个笑容或一句问候,一声招呼或点头致意。这在雪梅来说构成疑惑:学校弹丸之地,为何总会和夏林不期而遇?!如鬼魂如影随形飘来飘去,图谋不轨的牛皮糖吗?成心或无意?雪梅是在爸爸惬意温室成长的娇艳花朵,眼睛过滤了生活的灰色,平添五彩斑斓。

  

  教学楼后小花园,一株缀满艳红花蕾的樱花,恰好与墙角构成了优雅僻静的空间,与低矮雪松相映成趣。雪梅再遇夏林,略显诧异,她很有分寸地矜持地和夏林打招呼。

  

  夏林嗫嚅着张开了口:“鲁……老师,真巧。想请你看……话剧,《再别康桥》。你有时间吧?”夏林在心里反复练习数遍,关键时刻嘎然语噎……夏林为说话饶舌悔恨,耳边捕捉着雪梅的莺声燕语。

  

  雪梅惊愕停住,疑惑道:“哦……夏老师……谢谢你。那英伦岛上的康桥,多温馨浪漫。徐志摩的诗婉约动人,读来总有些伤感。不过我刚跟爸爸看过,就不麻烦你了。谢谢你的好意。”雪梅说完转身离去,披肩发飘在风中。刺痛着夏林的双眼阵阵发黑发蒙。爸爸两个字,雪梅说出来是耀眼金牌,恰如无声的炫耀。偶遇就这样悄然凋零,夏林心凉半截。

  

  时光迈着铿锵的脚步,很快就将红色定格在夏林的脑海里。夏林在橘红色路灯里照耀的小白河岸边徘徊,眼睛不停地搜寻着雪梅的影子。远处新开的安琪儿酒吧,雪梅冲他招手。窗外的阳光很好,通过木质窗棂飞瀑般倾泻下来,给紫檀木桌罩上灵动暖暖的诗意。雪梅莞尔一笑,拿出一瓶暗红色的干红葡萄酒,用古铜开酒器轻盈地旋转,将红酒倒入高脚玻璃杯里,说:“赤霞珠干红,葡萄酒的精髓,已窖藏十年,得益于黄河故道富硒水质和沙性土壤,为国家四大葡萄名酒之一,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葡萄名酒相媲美,绝不逊色。”说着与夏林优雅地碰杯。

  

  夏林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完,用囫囵吞枣的方式来掩饰难以言表的尴尬。说:好酒!

  

  雪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下,察觉到了他的失态和慌乱,又饶有兴致若无其事地给他倒上,说:“民权1958,是黄河故道的宠儿,酒质醇厚典雅,有东方文化的厚重意蕴,兼顾西方温馨浪漫情调,尝到了古老黄河桀骜不逊里馥郁清香的味道,满满的都是童年的回忆。”

  

  夏林看雪梅落落大方,只恨额头上淌的都是土,完全不懂这舶来品的高雅。喝葡萄酒,那也是你腿插地沿沟的乡巴佬的奢望吗?他看着雪梅娴熟地轻抿琼浆玉液,高贵的气质在酒香里飘散。夏林内心全部的猥琐暴露无遗,无聊动作变得拙劣,脑海乱了方寸,双腿不由自主抖动起来,连累桌子瑟瑟发抖。

  

  雪梅平静地看着他,很欣赏却又有些哀怨无辜的样子说:“夏老师,你名牌大学毕业,各方面条件不错,我很欣赏你。我们有缘无份,注定会是无言的结局。我爸已经给我介绍了男朋友,正在清华大学读MBA,他爸是副市长。你知道吗,心因为宽容显得真实,爱因为宽容才被看见,幸福从懂得放手开始。这不大不小的城市,风言风语像刀子,能杀人。女孩最宝贵的是名声,世界上最无辜的易碎品。”雪梅脸庞充满葡萄酒可爱的绯红色,眼神充满着可怜兮兮的抑郁。之后的很多天,夏林都会想起酒杯里的暗红色,那不是上帝的眼泪,是自己内心里汩汩流淌出来的血。上帝为何不垂怜自己,偏偏生在草乡参差的平头百姓家!世界是不公平的,人从一出生就命中注定了。

  

  紫色薰衣草花海上,暖暖地风轻轻地吹送,夏林长出两只彩色翅膀,拥着雪梅在洁白云朵里自由翱翔,雪梅惬意地依偎在他温暖怀抱,笑靥如花绽放,温馨浪漫的时光,五彩斑斓从天际里划过。突然间,一只硕大无朋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俩一口吞噬下去。夏林大声惊呼:“雪梅!雪梅!”他从梦境里跌落回现实,冰冷的夜,微弱的光,幸福的伤痛和爱的希冀交织成糊锅粥,散发着刺鼻难闻让人窒息的气浪,他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季节走到深秋,百无聊赖的夏林正骑车走在秋日树荫里,突然身边一阵利箭般的凉风卷过,很突兀地咯吱声戛然而止,那神秘尊严的黑色轿车霸气地斜冲过来,嘎地停在夏林面前。雪梅爸爸从车里弹射出来,两个壮汉紧随其后。雪梅爸爸板着脸,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夏林惊愕中从自行车上栽下来,宛如失控的旋转陀螺,摔倒在乌黑温热的柏油路上。四仰八叉,自行车的两个轱辘惊恐无助地吱吱转动。

  

  雪梅爸爸傲气凌然地眼光似阵阵箭簇,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小子,知道这阳城的天空吗?看着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可转眼就能阴翳蔽日,电闪雷鸣。你一个乡下乳臭未干的穷小子,拆吧拆吧能有几斤几两?最好识相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以后离雪梅远点!”

  

  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也不友好,直接用鹰爪锁住他的喉咙,一看就是个练家子,颇有些挥拳练沙袋的味道,嗷一声,把他怂了很远。拍拍手,斜斜地看看他,一行人大笑着上车绝尘而去。

  

  惊魂既定,夏林感到了后怕。浪漫的爱情变成恬不知耻的痴心妄想,被权力的傲慢与偏见打得七零八落。纠缠不休卑鄙下流!啊,你夏林也是个大学生,回到村里有头有脸,怎么使下三滥的手段,说着恬不知耻的言语。他感到无地自容。夏林开始刻意回避雪梅,看到影子都心惊肉跳。自信剥落后,藏在内心深处的猥亵翻涌,灵魂上成为可怜兮兮的乞丐,踟蹰在金壁辉煌的白雪公主门下,这好像啼笑皆非的滑稽戏,彻底摧毁他可怜巴巴的傲骨。

  

  事业爱情双受挫后,夏林困顿绝望中第一次认真地想到自杀。死的念头犹如一把钝刀猛砍,一念一念冲击着脑壳,一刀一刀割断着气息,念念锥心,刀刀见血,骨屑随血花飞溅,弥散在空中变成阵阵腥味扑鼻的红雾!一转念间,人就会阴阳两隔,彻底地告别这个混混沌沌、阴差阳错的世道。这一转念在他脑海里飞转起来,狰目狞牙的厉鬼恶煞顷刻间显现出来,瞬间掀起的冷风飕飕地洞穿夏林的身心。夏林定定地看着死神,恍惚间雪梅娇媚红颜幻化成惊骇的骷髅。

  

  夏林浑身瑟瑟发抖,心底的恐惧冲击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动,主动或被迫来到鬼门关前,人突然明白了活着的真谛。人活着就要干有意义的事,而最有意义的事就是要好好活着。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每个人都是绝版,生命都有自己的光芒,我又何尝不能绽放?

  

  想到这,夏林果断决绝地奋力反击,一下子扼住死神的咽喉,使出全身力气,要从死神身上抠出一把血肉!当你到了绝地,就该知道,尊严的死不如屈辱的生。和艰难纷繁的生活相比,死亡在呼吸之间。活着就要活出精彩来,把吞下去的刀子变成利箭,冷飕飕地射向耀武扬威的对手,才是威武雄壮的男儿本色!

  

第3章

  

  夏林在麻木不仁中浑浑噩噩度过,宛如孽了吧唧的瓜秧,有气无力低三下四的活着,谁让自己命运不济呢?他刚出校门,顶头碰到毡帽半掩的老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拄着黄不溜秋的槐木拐杖,拐杖顶端盘着诡异威杀的老龙头,拉腔喊着:“算命问卦,占卜结缘。福禄寿运,永保平安。”夏林猛拐自行车想要避开,可那算命先生似乎想碰瓷,径直冲他自行车头而来。夏林心里一惊,车子栽倒下来,他猛地跳起来大呼道:“瞎眼啦!啊……瞎秋分!老瞎……大爷!土蝼蛄拱到城里了。稀客。”瞎秋分用拐棍啪啪作响敲打车前轮说:“咋啦,林娃?进了大学堂,不认你瞎大爷啦?看我用龙拐敲碎你的麻骨。”拐棍假意高高举起。夏林笑道:“走,烧鸡让你吃个够!”

  

  瞎秋分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独眼透着神秘的深邃,像似能看透你的每个毛孔;干涸的眼洼,跳动着难以捉摸的抖动,似乎无形的蚂蚱在潜藏。瞎秋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江湖,村里老人们谁不钦佩三分?林水村的打谷场上,瞎秋分去外地刚刚游方回来,老少爷们见到瞎秋分,都调侃道:“啊嗬,老瞎,来个绝活,露一手!”瞎秋分头摇成拨浪鼓:“没空,没空。”来福悄悄从他身后猛地摁住瞎秋分的褡裢,迅疾揣在怀里捂紧说:“这里面是啥鸟!瞎大爷,这周边苏鲁豫皖几省地界,谁不知道‘瞎秋分’名讳,那是名声在外,处处有丈母娘。来个变戏法,要不我把褡裢里的鸟放飞。”瞎秋分见褡裢被抢,苦笑道:“你这熊孩子,胡逑吣。想看啥?”来福说:“变个帽子戏法,让咱老少爷们开开眼,乐呵乐呵,不过分吧。”瞎秋分说:“好!拿个脸盆来。”

  

  大人小孩呼啦啦围拢过来,那热情就如锅里沸腾的开水。瞎秋分不慌不忙,把脸盆拿在手中咣咣地敲响,又让来福去小白河里现舀半盆水。他从背包里掏块红布,甩几下煞有介事地蒙上,挽起脏兮兮的袖子,伸入盆里念念有词,一如面向苍天神灵的神秘巫语。众人安静下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基本掐死了瞎秋分作弊的余地。瞎秋分抬眼问身边的曹窝囊:“想要多少钱?”曹窝囊嘿嘿笑着说:“十元‘大团结’,不多不少,正好二斤猪头肉。”瞎秋分大喊:“‘大团结’快来!‘大团结’快来!毛爷爷显灵了。”只见他手里攥张湿漉漉的‘大团结’。曹窝囊接过十块钱,嘿嘿嘿笑得合不拢嘴。瞎秋分问来福:“你想要多少?”来福喷着响鼻说:“红色毛爷爷,这还用说!老瞎,少了我可不要。”瞎秋分笑道:“你这孩子,既然你信毛爷爷,毛爷爷乐意给你,你要啥我可不当家。一切听天由命!出水来,毛爷爷显灵喽!”一块钱!瞬间爆发的狂笑轰天黑地,曹窝囊笑岔了气。瞎秋分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命里一尺,难求一丈。”来福气得脸都绿了。瞎秋分又问杏儿奶奶:“老婶子,你想要多少?”杏儿奶奶窝着无牙的瘪嘴虔诚地说:“老侄儿来,我一分不要,还给仙人神位捐十块!你出门混江湖,俺咋能要仙人的钱!?”瞎秋分说:“老婶子,我不当家,你也莫怪,听天神的安排吧!毛爷爷显灵喽!毛爷爷您大驾光临!出水……”哇哈,居然是百元红色毛爷爷!大家啧啧赞声一片。

  

  瞎秋分显然来了兴致,说道:“今天,我老瞎就给老少爷们玩点鲜的。”他转头搜寻站在边角的夏林:“林娃,你想要啥?说出来,大爷满足你。”夏林鬼使神差地说:“我要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众人哄堂大笑。要鱼儿?你当瞎秋分这是聚宝盆呢?想啥来啥?“干脆给你一条美人鱼搂着当花媳妇,也省了你爹的彩礼钱。”引来哈哈哈笑声震得树梢乱晃。瞎秋分大喊:“心诚则灵。诚心,天神就会恩赐;心善,天神就会护佑。林娃能耐,文曲星下凡,将来是大学苗子。我求求天神,看能不能送条鱼儿,活蹦乱跳的红色鲤鱼儿。嘘……安静!”

  

  瞎秋分虔诚敬畏的样子,场面刷地屏声静气,只见瞎秋分眯缝着独眼,嘴里哼哼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八仙过海显神通;鱼儿鱼儿快来到,还你一筐金元宝。他双手在红布下来回晃动,红布不停地抖抖索索。来福是个能蛋,冷不丁突然扯掉红布!瞎秋分的双手摁在水盆里,水里除了天光云影共徘徊,哪来的鲤鱼影儿?犹如热油锅里倒瓢凉水,笑声四爆。瞎秋分恼怒地咒骂:“熊孩子!敢对天神不敬,要遭报应的!”年纪大的都破口大骂:“来福,你个婊子养的!日你奶奶翻了天了。”伸出巴掌就要揪住来福。来福见犯了众怒,嘻嘻哈哈在人群里乱钻乱拱。

  

  杏儿奶奶重又把红布盖上,她孙女白鹃说:“我明明看到有条鱼儿在水里一闪,还是红鲤鱼呢。来福一掀,鱼儿飞了!”瞎秋分连连点头说:“还是鹃儿,说得真好!天神慈悲,送来个红鲤鱼,让来福这捣蛋孩子给揭跑了。你说说这熊孩子真该死。”大家伙不依,七嘴八舌地说:“接着变。变!变!变不成鲤鱼,变个泥鳅也行。天神保佑!”赶鸭子上架,大家仿佛执意要看瞎秋分的笑话,又仿佛闲来无事期待着惊险刺激。农村人猫冬寂寞,不闹到吃饭时分安肯罢休。瞎秋分再三要求作罢。众人愈发叫嚷震天,围得跟铁桶一般,全都不依。

  

  瞎秋分叹口气说:“好吧!老少爷们都在,天神说了,老人家需要上贡才肯施展魔法,不拘多少,都把心意塞进这红布下,看老人家显灵不?一切看天神旨意。”“上上上!”大家都嗷嗷乱叫,你八块他十块,一大把全塞进了红布下。瞎秋分天神附体,原神归位,脸色严肃庄重,郑重地挥挥手,变戏法重新开工,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冷风从人缝里偷窥。瞎秋分再次念念有词,红布剧烈抖索不已。幅度越来越大,连带桌子摇晃不已,间或小水滴溅落,大家的眼睛越瞪越大。瞎秋分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众人大声地跟着叹气。很快,红布快速地抖动起来,接着水盆剧烈晃动。瞎秋分手指高竖,大声说:“天神有旨,老龙王别再作梗,快送金鲤来到,否则难免蛟龙台上受一刀。鱼儿快来!鱼儿——快来!”所有人张大惊愕嘴巴,奇迹会发生吗?突然,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从红布下弹珠而出。啊,欢声一片,掌声四起!天神显灵了,我的乖乖!这不得了啊!老年人不由得跪拜在水盆前。

  

  这是夏林见过瞎秋分最传奇的一幕。关于瞎秋分的传说,都跟他算命打卦有关,他是方圆百里声名远播的神算子,浪荡江湖,自然免不了风流韵事。别看瞎秋分半截入土拄杖江湖,身边不乏水灵灵的大闺女,死心蹋地地跟着他。如花似玉的女人和佝偻的瞎秋分对比成乡村最大的滑稽,简直亮瞎了眼。吸引女人的秘密和这些女人的来历,瞎秋分从来都守口如瓶。每次回村,是村里一帮泼小子最兴奋的时刻。半夜时分,争先恐后躲在瞎秋分的窗户下听墙根。果然就有笑话传出来,原来这瞎秋分办“好事”都是“凑床帮”,而小媳妇则脱得精光,两条玉腿缠绕在瞎秋分的肩头,吭吭唧唧啧啧有声,那小娘们从小声哼哼进而大声浪叫,甚至到狂声尖叫。瞎秋分时而猪拱,时而狗爬,时而熊抱。不知不觉老牛大喘气,辣手摧花的声音不绝于耳,足足有个把时辰,这个老不死的何来洪荒之力?小年轻们恨不能将他捏扁。又传说:瞎秋分的那东西实在太大,别看是垂暮之年,性能力绝对让壮小伙望尘莫及。

  

  瞎秋分不是生来瞎,年轻时是翩翩美少年,不成想却和隔墙邻居的大奶女人好上了。这大奶女人正值如狼似虎,有着勾魂摄魄的眯眯眼,奶子又鼓又大,一看就让男人心猿意马。大奶女人的男人黑叟常年外出,她耐不住长夜寂寞。瞎秋分是:一条光棍一张嘴,四肢不勤难死鬼。吃了上顿愁下顿,人家种地我瞎混。瞎秋分没有打大奶女人的主意,他一个青涩的瓜蛋,总想着讨老婆过安稳日子,可哪有女人愿意上门。

  

  盛夏时分,太阳下山,树梢静默,没有一丝风,蝉鸣声噪得人一动一身粘汗。在隔着矮土墙的院子里,大奶女人晒一木盆水,夜半时分月光倾泻下来,她光着身子哗啦哗啦地冲澡。声音在夜半时分很响亮,宛如一首悦耳交响,连婵娟都出来偷看。瞎秋分在明月下,轻而易举地将大奶女人看了个精光,那是两个肥美奶子,翘翘的。大奶女人奶大仨娃,奶子膨大高耸。那玉体将瞎秋分欲火嘭地燃烧起来,像过电似的遍体酥麻,想入非非,恨不能一下子飞过去,狠劲揉搓那瓷白大奶。浑身腾地膨胀起来,一阵快感次第在身体里荡漾不休。他不敢招惹大奶女人,因去年村主任醉酒后闯进她家欲行不轨,没料到她性烈如火连打再骂,引来半截庄人围观,村主任狼狈逃窜出尽洋相。

  

  这日正午时分,阳光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瞎秋分正在院子里剁青草,突然大奶女人喊他帮忙抬柜子。大奶女人待瞎秋分进院,插上院子外门。待瞎秋分进屋,闭死堂屋正门。大奶女人说:“先挪柜子吧?挪柜子。”瞎秋分完全听不到耳朵里,就盯着大奶女人的奶子。大奶女人的上衣少个扣,大半奶子支愣愣扑出来,闪烁着贼白细腻地奶油光泽,烹到瞎秋分的心里,进而膨胀的热浪在身体里阵阵翻滚,他的身体就要爆炸了。大奶女人笑眯眯地说:“傻孩子,想啥呢?想吃眯眯?喂饱你。”瞎秋分在旺盛的欲火中,他一把抱大奶女人颤抖着说:“婶婶,救救我!婶婶,救……救我!”话音未落大奶女人衣裤瞬间滑落,成熟女人的胴体一揽无余。瞎秋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吸引瞎秋分就如飞蛾扑火,如饿虎下山,将大奶女人压在身下。大奶女人哼哼唧唧很是享受,用双手将他的腰肢牢牢箍紧再箍紧。啊,大奶女人真好啊,寸寸肌肤弹射着女人应有的妩媚,瞎秋分一次次欲仙欲死,两人冲到巅峰,再自由跌落。啊,一墙之隔,锁住两个同样寂寞难耐的灵魂,锁了这么久!谁知逍遥就咫尺之间。干柴遇到烈火,不免缠缠绵绵山盟海誓一番,完全忘记的年龄悬殊、辈分差别,瞎秋分幸福得一步跨进天堂。

  

  大奶女人的男人常年在外,瞎秋分简直成了御用,随招随到,苦短良宵,畅美无比。一道矮矮的土墙根本挡不住两个欲火中烧的肉体,虽然灵魂里有时会有害怕或自责,但欲死欲仙刻骨的欲望迅疾占了上风。墙头易越,流言拽着蜚语也在村里四处传播。

  

  大奶女人的男人黑叟比较木讷,经不住流言蜚语的阵阵羞辱,在风高月黑的深夜悄悄潜回了村里。杨花随处飞舞,簌簌飘落,黑叟在院子外茂密的歪脖杨树里栖身,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居高临下盯着两个黑漆漆小院,攥紧了手里锋利的板斧。

  

  夜幕悄悄地降临,被情欲迷昏头脑的瞎秋分,顺利潜入大奶女人的屋子,肉体结结实实地粘在一起,默契的节奏在湿漉漉的夜空里闷响。偏该瞎秋分倒霉,竟然忘记闭门。门突然被撞开,灯光刺破黑暗,刺破瞎秋分的万分惊恐和毛发倒竖。黑叟恼怒的脸扭曲着,很执拗从大奶女人身上拎起瞎秋分说:“你瞎了狗眼?咋能上你叔的床?你的狗眼瞎了?要它何用?!”黑叟伸出两根愤怒的利爪,宛如锋利的铁锥,瞬间抠出瞎秋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另一根手指被大奶女人隔开,却在瞎秋分的脸上划开一道血口子,剧痛让瞎秋分大嚎一声昏了过去。一段孽缘就此收场,瞎秋分此后销声匿迹。

  

  后来有人传说在开封城遇到他,拜在千年帝都颇有名望的老阴阳先生“狐仙”门下,继承了他测天卜地的衣钵,已经混的小有名堂。“狐仙”无儿无女,瞎秋分很有天赋,得了真传,并给他养老送终;至此瞎秋分成为开封城达官显贵的座上宾,神奇的卜卦让他声名远播。极为不幸的是,督军的小姐痴迷上瞎秋分并暗暗以身相许,一来二去,小姐的肚子暴露了秘密。督军大为震怒,派兵满城搜索并下令就地枪决!开封城里风声鹤唳,四个瞎子无辜成了替死鬼!瞎秋分此时优哉游哉地爬火车去了洛阳,在白马寺勾搭上一高官夫人,过起明铺暗盖的野鸳鸯生活,好景不长,得意忘形的野鸳鸯正如漆似胶,突然门外暴响急促敲门声,二人大惊失色仓促跃起,瞎秋分赤身裸体钻进床底。原来是高官忘拿一封要紧公文,并没有在意床上的凌乱和夫人的花容失色,总算是躲过一劫,夫人如惊弓之鸟,从此忍痛与瞎秋分一刀两断。后来有人在安阳见过他,此时他腰里别着驳壳枪,领着一排士兵吆五喝六,讨得当地迷信至极的军阀欢心,滑稽地成为他的贴身副官,跃身为地方权贵,天天眠花问柳。竟然向军阀最钟情的小妾墨玉下手,被素有罅隙的同事暗中咬耳,军阀闻听震怒要将瞎秋分碎尸万段。瞎秋分听到风声化妆逃窜,总算又捡条命……岁月荏苒一轮回,一个耄耋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寻回到林水村。行走江湖,打卦算命,行踪飘忽不定,对过往事情绝口不提。自然他的这段尘封历史,成为人们插科打诨的话唠。

  

  当下在学校旁的米家正宗烧鸡店里,夏林掏出一瓶葡萄酒晃晃说:“想活九十九,常喝民权牌1958葡萄酒。”瞎秋分笑道:“这孩子,真懂我心思。干!”

  

  瞎秋分有滋有味咂摸尽烧鸡后,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从身上解下酒葫芦舒泰地喝着,独眼有意无意地聚焦着夏林的脸色。他定定地看着夏林,突然讪笑着说:“林娃啊,你这孩子聪明勤奋,文曲星下凡。咋还和阎王爷较上劲啦?我看你愁眉郁结,印堂昏暗,就知道你当下愁肠暗结。乖孩儿,啥烦恼,说说,我给你破解破解。”

  

  夏林叹口气说:“老瞎叔,我困惑太多,读书读成书迂子,过得盔歪甲斜。你给我好好指点指点迷津。”瞎秋分说:“好啊,你不能光大(鸡)吉大利,还要年年有余(鱼)。来个酸菜鱼,填饱这宝贝肚子,天神就复位了。”

  

  两瓶葡萄酒下肚,瞎秋分抹抹嘴说:“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看你印堂昏暗不明,可隐隐有股霸气散发。你肚子里喝的墨水,都是金水,日后必能成就大业。厄运溜着走,鸿运定当头。你要堕落,神仙也救不了你;你要自强,绝处也能逢春。万事相生相克,无下则无上,无左则无右,无低则无高,无苦则无甜。不以物喜,不为已悲,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一切自有定论。土主信,其性重,其情厚,为人忠孝至诚,度量宽厚,言必行,行必果。五行土主中正诚信,为人重视信誉,安全可靠,可以依赖。遇土自然兴旺发达。”

  

  夏林迷惑着说:“土命……这无边无际的厚重黄土,难道是我的宿命?老瞎叔,我费九牛二虎之力刚从土里拱出来;在这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迷宫里找不着北。我真是土命。”

  

  瞎秋分不知是瞎蒙,还是不愿意点透,只是说:“命里属土,只有遇到土才能兴旺发达。咱农村人到哪里能离开土?灯红酒绿的城市,让人头晕目眩,宁静恬淡的乡村才让人心旷神怡。点破不说破,神仙都让座。”

  

  夏林将葡萄酒仰脖喝干了,他学不会雪梅那种优雅的品尝,一点点地抿,渗透血管,滋润到寸寸肌肤。感慨地说:“土命,土命。我就算到城里,也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和坷垃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说到城市里如此栽跟头呢?我咋就不能是大富大贵的命,我还做梦都向往的繁华大城市,真是滑稽。”不觉间悲从中来。瞎秋分独眼再次仔细地端详着他,异常严肃地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而后瞎秋分莫名其妙地笑了,开始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夏林疑惑不解。

  

第4章

  

  土命!难道自己半个身子依然在林水村?夏林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逃离土地,挤进梦寐以求、光怪陆离的城市。这瞎秋分,简直是信口雌黄,满嘴跑火车!城市是身份,是权力,是尊崇,是星星点点的村落捧出的璀璨明珠!城市和乡村就是时空不同的世界。自己真是个土命吗?到城里也是土鳖!

  

  很多时候,他强烈地感到发自内心的使命感,总在梦寐之间,小白河流淌一河碎银,林水田野里遍地黄金,家家别墅,袅袅炊烟,鸟语花香,大家欢笑一堂,林水村古老的牧歌传唱开来,悠扬的渔歌唱和,多么美丽的画面。一梦醒来,城市的霓虹筛进窗户,林水村破败的村落,旱涝频仍里辛苦的收获,四处奔跑的微薄收入,亲密无间的乡情,熙熙攘攘的热闹,那是大平原腹地的林水村吗?小白河是平原母亲的血脉,林水村就是她最倾心的宠儿。远离家乡的赤子在思念母亲时,你难道会嫌弃?血脉割不断,你想到是如何描绘更美好的未来,那里有着更广阔的天地。

  

  夏林骑着自行车正想着心事,突然传达室里一身影冲出来,肆无忌惮地破嗓大喊:“林娃哥,可找到你了!”夏林定睛一看,原来是来福!蓝色裤子补了几块不规则的灰色补丁,铺满斑斑油渍污垢,洗洗灰能上二亩地!穿着很不相称的时尚米黄色西服,还算干净。可衬衣又不称了,领口袖口都磨得破烂翻毛的老粗布褂子,显得不伦不类,滑稽可笑。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白化肥袋子,上面的红色大字却赫然入目:“史丹利复合肥”。

  

  夏林犹如看西洋景,心底的厌恶堵得满满的。来福晃晃上身,大大咧咧地说:“这西服够帅吧?我刚从垃圾堆里捡的,城里人就是有钱,日他奶奶,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随手就扔,真是败家子。”又晃晃手里的塑料袋,神秘地说:“林娃哥,不瞒你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夏林盯着他的腰带间,农村常用的长条布,灰黑色油污污的。倒吸口凉气。腰带里若隐若现俩刀把。乖乖,你腰里别两把刀,你是屠夫!夏林心里震惊,用眼神把不安从他腰带上躲闪着。来福这小子贼精,看出夏林的不安,索性将西服大大方方地撩开,笑着说:“呵呵,没见过杀猪刀吗?”说着来福把化肥袋子一丢,从怀里将两把刀麻利地抽出来,刻意在夏林眼前卖弄似地晃晃。

  

  这是两把正儿八经杀猪削骨用的砍刀,后背一指厚,椭圆形半个月牙状,砍骨头一砍一个准。夏林小时候看过杀猪的刘豁子拿过,整扇猪肉就吊在架子上,他抡起砍刀,咔嚓一声响,半扇白条猪劈下来。我的乖乖啊,你又不杀猪,别这惹祸玩意干啥?其中一把血迹斑斑,是猪血吗?来福指着血迹,毫不掩饰地说:“哥,这标标准准的狗血,王胡子的狗血。王胡子依仗他爹是大队(村)书记,黑白两道通吃,光磕头换帖弟兄百十号。这条疯狗到处咬人。你咬谁我不管,别咬我。他拿着杀猪刀,嗷嗷叫追着砍我。好办,我夺过来把这狗日的砍了。凡是咬我的,不管你是猪是狗是老鸹是螃蟹,日他娘统统放血!”

  

  夏林捣捣来福说:“收起来!收起来!城里管制的特严,警察见到惹上大麻烦。快撂进垃圾堆里,省得惹祸招灾。”

  

  来福讪笑道:“猪狗遍地走,揣了好上手。”

  

  夏林强笑道:“我看你就是地地道道的乡下疯狗。”

  

  还是米家烧鸡店,来福狼吞虎咽啃完烧鸡,风卷残云般吞下四份拉条,才如释重负地将节奏缓下来说:“乖乖,这城里菜好吃,比李麻子的面条好吃多了。到处是屋摞屋、宽马路,鞋不粘泥。就是日他娘的茅房难找!”夏林勉强地陪着笑说:“熊孩子,能的。你不是做梦就想吃李麻子面条吗?李麻子用煮卤菜的卤水,下的佐料浑汤敦厚,一块一碗,吃着喷香可口。说实话,我要回到老家,就想尝尝李麻子的面条,童年里老家的味道。”

  

  来福摆摆手说:“林娃,你脑子没毛病吧。还想着破烂逑乡下。日他奶奶,就是死,我也死在城市里。做个城市鬼,也不想回乡下活个人。”

  

  夏林苦笑道:“来福,就你,斗大字不识一个,也敢来城市混。”来福连上三年小学一年级,在书本上学会“一”。村上好事者,见来福就在地上用脚划一道,问:这是啥?来福吭吭半天说:“扁担”!三年没学会个“一”,再也不愿进校门。他在其他事上灵醒,脑子也活络。

  

  “城市里你能干啥?除了收破烂,要不当‘飞虎队’。”

  

  “‘飞虎队’?打砸抢吗?只要赚钱又不被公安逮着,抢银行我都敢干。”

  

  “‘飞虎队’是进城打短工的农民。你站在大街十字路口,等雇主来找,不管吃不管喝,一天挣三十五十。你能干吗?”

  

  来福打饱嗝说:“我的哥来。不能干又咋着,我也回不去林水村了。我受够了!砍了狗日的王胡子,连夜逃窜出来。早晚一天我灭他全家。日他奶奶,我来福穷是穷,孬是孬,可我从来不惹好人。谁别把我逼急了,我是兔子也咬他三口。”夏林听他说得一惊一乍,原来是来城里避难。这来福,不是个省油的灯,惹祸招灾的苗儿。餐毕,夏林下达逐客令:吃饱了吗?吃饱滚蛋!

  

  来福拎起塑料袋嬉皮笑脸地说:“哥,我屎壳郎推小车——自己滚,自己滚。俺知道你是公家人,铁饭碗,商品粮,满肚子学问,注定富贵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就一草命。公家有公家规矩,我懂。给你说个笑话,我就滚。我偷爬上一老头拉麦秸驴车连夜来的。那老头有些傻,耳朵也不好使,趁着星光不紧不慢地赶驴车,我悄悄地从后面爬上去,睡在柔软的麦秸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随着驴蹄哒哒哒地走着,我想驴车拉哪我就去哪吧,就安心呼呼大睡。老头卸草的时候,把我从麦秸里囫囵个掀下去,滚落在地,我却睡梦正酣。老头傻、耳聋、眼神也不好使,大呼道:我的娘来,怎么装个死个子!来人啊!不得了啦!死人啦!一圈子围上来,老头哆哆嗦嗦地摸我鼻孔试探。我从睡梦中醒来,长叹一口气,真爽啊,就忽地做起来。老头大惊失色哭着说:诈尸啦!走一辈子夜路,今儿活见鬼了。来福笑道:我做人还没活够来,你别咒我。老头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是人是鬼你都快滚。

  

  来福笑得前仰后合,拎起口袋说:“我天不管地不管。吃你这顿饭,知道你还没忘我,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林水人,够哥们。走了!出了天大的事,我绝不会粘你。”

  

  夏林也不留他,只是悄声说:“来福,小心你腰里砍刀,杀猪屠狗、剥驴宰羊也罢,这里不像林水,你撂蹶子没人管。这是城市!千万千别胡来,法律威严,小心蹲大狱。”

  

  来福满不在乎地说:“放心,林娃哥。就算进号子,我也是老大。我的信条是,我不管你孬人好人,对我好就是好人,对我孬就是孬人。我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在城里有你这招牌挡着,吹嘘吹嘘就够了。走啦,哥。”

  

  夏林摇摇头斜睨他,追问道:“去哪?干啥活?住哪里?”来福笑道:“这城市楼堂瓦舍,到哪不能凑一夜?啥赚钱干啥。走着看吧!这城市里有哥在,我心里踏实。等我赚钱了,请你吃流水席。”

  

  来福前脚刚走,瞎秋分拄着噼啪作响的拐杖接踵而来,身后跟着外甥女白鹃,几年不见,白鹃出落成楚楚动人的大姑娘,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时候白鹃整日蓬头垢面,头上生满疥疮和虱子,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的。来福看白鹃不停地挠头,就诈唬她说:“娟子,我看你头上爬的虱子有豆虫大,真的。你看你看,爬来爬去,不怕把你吃了,快让林娃给你逮逮。”

  

  夏林心眼咋就这么实呢,居然没看出来福的鬼点子,就在白鹃头发里扒拉起来,一头疥疮,头发藏满虱子,慢慢地蠕动,令人作呕。夏林立即拿来娘的檀香篦子,让白鹃头上虱子“显出原形”,一篦子密密麻麻数十个,又一篦子数十个,再一篦子还是数十个。来福大叫道:“虱子别扔,给我倒进核桃壳里,有妙用。”夏林不停地刮,白鹃一声不哼,更不喊疼,眼角浸满酸楚的泪滴。等到篦子梳不到虱子的时候,装整整半个核桃壳,我的乖乖!这些带血脓的虱子在核桃壳里黑压压地蠕动着,小伙伴都恶心地捂住口鼻。来福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几百头大肥猪呢,刚从脓疮的温床上呼啸而来。我得好好养着,将来够口出栏了,我还能发一笔小财呢。三百块一头,现买现杀,多买多送。我得吆喝两句:白鹃的大肥猪!谁要白鹃的大肥猪!便宜实惠,好吃不贵。”白鹃哇啦哇啦地哭了,来福浑身嘚瑟着大笑不止。

  

  白鹃瞪大恶毒的眼睛,闪电般麻利地抬手将半核桃“大肥猪”,冷不丁又准确无误,兜底倒进毫无防备的来福喉咙里。来福正肆无忌惮地狂笑,哪里想到正抹鼻子的黄毛丫头,居然来这一疯狂狠招,猝不及防将“大肥猪”囫囵吞下,在肚子里火辣辣蠕动,瞬间爬遍五脏六腑。他勃然变色如高山崩塌,使出吃奶的劲,干咳着去掏自己的喉咙,脸憋得又红又紫,咳咳咳……白鹃出人意料地呵呵冷笑起来。这笑声生冷蔑视,似乎对虱子去除后的舒畅,又宛如对来福报复得逞的快意。夏林看着他们俩表演得不无诙谐的滑稽戏,有些惊愕莫名。

  

  来福憋得脸通红,吐出大堆酸臭刺鼻的污秽,心里依然火烧火燎。他咬紧钢牙,竭嘶底里地又凶光毕露,指着白鹃说:“算你狠!真歹毒!你这个丫头片子,信不信,我给你放血。把你的肚子用小攮子(匕首)穿个血窟窿。我×恁娘!我×您奶奶!我×您老祖宗!”来福像发疯的小公牛,暴怒中不可自抑。白鹃平静地看着他,蔑视的眼光如利箭待发。来福全力怒吼:“我×白鹃!我日死白鹃!”

  

  在来福狂躁的骂声里,白鹃霍地拿起半个核桃壳,死死扣住来福的手掌,咬紧碎玉用核桃尖齿使劲地划他的手背,一道道血口子鲜血横流,一片血肉横飞,真叫惨不忍睹。来福遇到狠角色,使劲地抽出血迹斑斑的手,一溜烟地逃窜,一溜点点滴滴的鲜血溅落。为此两家大动干戈,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惊动警方。

  

  白鹃就此成为来福的克星。来福是狠角儿,他吞吃“大肥猪”后,患上“超级恐惧症”,一见白鹃就浑身筛糠,那些早已消失的“大肥猪”瞬间复活,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翻肠搅肚地作呕,这是一种欲死不能欲活不成的境地。这些“大肥猪”密密麻麻地渗透到骨髓里了吗?奶奶的!在林水村,在马蹄塘乡,来福怕过谁!可他就怕白鹃,怕到骨髓缝里。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时光是最好的造物主,女大十八变,白鹃简直七十二变!夏林眼前的白鹃和小时候判若两人,从小憨妮到冰美人。一头黑色光滑的秀发如飞瀑般垂下来,蜡黄蜡黄的小脸,变得白里透红,水汪汪的嫩,吹弹可破;纤细的腰肢如风摆垂柳,圆滚滚的乳房颗粒饱满地凸现出来,紧绷在浅藕色上衣里,犹如白鸽呼之欲出。顾盼生情的大眼灵动闪烁,她得到时光造物主的青睐。夏林看着楚楚动人的白鹃,一时间手足无措。秀色可餐,不由吸溜了一下口水,惊慌失措地将眼神从白鹃身上跳荡下来,故意躲闪着去看瞎秋分。白鹃甜甜地抱住夏林的胳膊,满含期待与憧憬地叫着:“林娃哥,可找到你了。”瞎秋分对夏林的失态尽收眼底,喜滋滋地说:“林娃啊,你看,白鹃也大了,这妮子不乐意干庄稼活。你在阳城给她找个活计吧。不拘干些啥都行,跟着你我最放心。”

  

  夏林如鲠在喉,找工作?不知从何说起。自己是兰州大学毕业不假;分到市里吃商品粮不假;成了城里人也不假,且慢……我是无职无权的臭老九啊,在城里两眼摸黑,认识谁呢?到现在还能嗅到一头高梁花子味,满身臭牛粪味。你们看着我冠冕堂皇,知道我头重脚轻根底浅,在城市里风雨飘摇吗?我是脆弱的异类,一无所有,处处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大半截身子都在农村,何时能变成彻彻底底、逍遥自在的城里人呢?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别老给我出些杂七杂八的难题。委屈和埋怨在夏林肚子里翻滚,他嘴上强撑着说:“好吧。我想想办法。”

  

  事有凑巧,政教处梁主任正找保姆,昨天还打听合适人来。瞌睡来个瑄枕头,这不两全其美?钱倒好商量,不过要照顾80多岁的瘫痪老人,擦屎刮尿,够脏够累,城里人谁干?白鹃一听有现成活干,立即扛起包裹说:“哥,我闲得痒痒虫都有了。不脏不累人家会找咱吗?咱农村人只要能挣手里钱,脏点累点算个啥!就去这家。”

  

  安顿好白鹃后,夏林右眼一直不停地跳动,跳动,“右眼跳灾”“左眼跳财”,恐怕不是好兆头!夏末秋初的暴雨铺天盖地倾注下来,平房宿舍灌满了水,他马不停蹄地将水清理干净,老鼠把湿地当成天堂,唧唧乱叫着掐架嬉戏,此起彼伏,肆无忌惮!害得夏林霍然下床,拿根脱了毛的笤帚,想要找到可恨的蟊贼,它们瞬间却消失无踪。待得灭灯上床,黑夜覆盖,这些可恨的家伙立即猖狂起来!他一生气弄了五块钱的老鼠药,让十几个老鼠死于非命!鼠患刚平,大水滋生的黑蚊子轰轰作响,稍不留神,身上就奇痒难忍,使劲地挠,血迹斑斑。暗夜蚊子冲击拍打蚊帐无有宁时,嗡嗡嘤嘤无休无止,袭扰得他再次失眠,他心烦意乱举起杀虫剂,对着房间一阵狂喷,刺鼻药雾弥漫开来,他突然发现如果蚊子纷纷外逃的话,他在屋里也蹲不住了,黑暗无边的夜里,溽热难耐和蚊子老鼠的车轮战里,这真是让人头昏脑涨的暑假!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命运让他毫不知情地栽着跟头,背着告黑状的恶名,他成了单位里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校长说的好听,说他缺乏工作经验,让他先去下面锻炼锻炼,意思明摆着,就是屎克螂推小车——滚你的蛋。本着哪来哪去的原则,他被市师范学校踢到县里,县里似乎也无处安放,毫不犹豫地又写封介绍信,说还是基层最锻炼人,请回马蹄塘乡吧。乡中心校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没有把他当头蒜,既然上级让锻炼,干脆到最偏僻的林水村吧,那里最缺老师。夏林从城市狼狈不堪地坠落乡间,成了地地道道的乡村“孩子王”,所有的梦想都随着破屋组成的校舍消失殆尽,终于回到梦想中拼命逃离的林水村,灰头土脸地如一坨臭狗屎,被无情地甩回了乡旮旯里。也许,命里注定,你真的是土命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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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欧阳华,1978年1月出生,文学硕士,河南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商丘作家协会副主席,商丘师范学院兼职教授,市政协委员。

  出版长篇小说《风中的承诺》,《华夏第一商》被改编成大型玄幻史诗古装电视剧《王亥传》,《故道情》(《康熙三下白云寺》被改编成40集电视剧,长篇散文《龙腾芒砀》,长篇纪实文学《永不飘落的红叶——文武兼备彭雪枫》,叙事诗《焦裕禄——把泪焦桐成雨》被评为“感恩杯”“中国梦•百姓情”文艺作品征集活动一等奖第一名,获得省委宣传部“厚重河南欢乐中原”优秀节目,入选焦裕禄干部学院教材,改编为大型电影舞台剧进行公演。


编辑:柳馨梦

校对:林诗晴

审稿:周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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