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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说《小狐妻》作者: 佛佛 最新章节

最新小说排行榜2018-12-10 06:48:00

 146章 人命啊,你容我想想。


    秀儿是当夜离开侯府的,据说她走的非常坚定,至于她和公输拓之间都谈了什么,公输措安插在她身边的小丫头菊喜并无听清一个字,也只好这样去禀报给了公输措。


    傍晚十分,公输措从外头回来后,随手丢给他老婆郑氏一串颈珠,颗颗都是拇指甲大小,且非常均匀,圆溜溜亮晶晶,一看就价格不菲,喜的郑氏喊婢女给她当即戴上,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随后朝公输措福了福,拿腔拿调道:“谢谢相公,今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实,这是公输措送个陈淑离的,人家小嘴一撇,不要,无奈已经买下,身为大男人又不能戴,也就便宜郑氏了。


    公输措晓得陈淑离想要什么,她恨公输拓害了她姐姐,恨兰猗霸占了她姐姐的位置,但这两个人何方神圣,公输措轻易不敢碰,陈淑离就闭门不见。


    美人如花隔云端,公输措悻悻然倒在炕上,饭也不吃,郑氏贤惠的过来问:“相公病了?”


    公输措翻个身没搭理她。


    念着他给了自己这么贵重的首饰,郑氏拉拉他的手臂:“该不会是衙门里的人给相公气受?”


    公输措霍然而起:“你这女人成日的唠唠叨叨烦也不烦。”


    碰了一鼻子灰,郑氏也气了:“我还不是关心你。”


    她赌气不吱声,手不停的摩挲着那串颈珠,公输措顿时眼珠一转,机不可失,故意气鼓鼓道:“即便我告诉你谁欺负我了,你又能怎样,一介女流。”


    郑氏最要命的就是自以为是,当下一拍炕沿,不服气道:“女流怎么了,狐氏还是女流呢,老太太还不是把家给她管了,你敢说给我听,我就敢替你报仇雪恨。”


    为防隔墙有耳,公输措指指上房方向。


    郑氏愣了愣,等明白过来,骇然一惊:“这!”


    公输措轻蔑的笑了笑:“就知道你不敢。”


    郑氏犹犹豫豫:“那可是二婶。”


    公输措呸了口:“二婶咋了,我都多大岁数了,她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捎带你跟着我受气,更何况咱们还是大房,当初侯爵之位本该由咱爹来承袭,然后是我,往后是咱儿子,可偏偏给二叔二婶夺了去,然后世世代代都是二房的,我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区区六品,你指望我能发达么,我算看透了,二房没一个好东西,夺回侯爵,便是夺回我应得的,老天若是觉得我做错了,改天打雷劈死我。”


    本是为了鼓励郑氏的话,却把郑氏吓得连说住口,随后摸着心口道:“幸好现在刚初春,大夏日的可不准这样说话。”


    公输措一甩袖子:“你到底帮不帮?”


    郑氏搓着手:“人命啊,你容我想想。”


    公输措重又躺下,枕着手臂慢腾腾道:“咱俩是夫妻,是一条藤上的瓜,是一个笼子里的蚂蚱,是一条船上的客,我若做了侯爷,掌门夫人不就是你的,那个只懂吃喝嫖赌的老二不足为虑,老太太横在中间可就不好办了。”


    郑氏仍旧迟迟疑疑,听丈夫唠叨来唠叨去,最后起了鼾声。


    丫头们进来请她用晚饭了,她却道:“先放锅里温着,等老爷醒来一起吃。”


    说完去了厨房,亲手熬了一碗百花粥,听说老太太最近胃寒,做好粥后她端来了上房。


    好巧,老太太正想用晚饭,今个厨子做的是八大碗,为的是老太太最近胃口差进食少,这八大碗可是京城有名的菜系,侯府的厨子从师万宝楼的大厨学来的,可是老太太嫌腻,拿起筷子又放下,修箬正劝着,郑氏就端了粥过来。


    隔着盖碗,那丝丝甜香飘了出来,修箬笑对郑氏道:“大奶奶带来好嚼咕了。”


    郑氏让丫头把粥碗端给老夫人,她又朝老夫人屈膝一福:“听说二婶最近食欲不振,我这可是头拱地想出来的,这粥里既有开胃的也有健脾的,还能治病呢。”


    老夫人素来不待见郑氏,然怎么说都是一家子,心里头不喜欢场面上还是撑着:“难得你有心。”


    郑氏亲自揭开碗盖:“这您得趁热吃,凉了就失去该有的味道和药效了。”


    香味拂拂,真把老夫人的馋虫给勾了出来,她就吩咐修箬:“拿个汤匙来。”


    修箬躬身而出,外头喊了个小丫头去厨房重新拿个未用过的汤匙,转回来进屋,经过郑氏身边时忽然发现她眼神飘忽,修箬眉头一皱。


    待汤匙拿来了,老太太就想吃,修箬伸手拦住:“我瞧这粥里像是放了黄米,这物事晚上吃容易积食,何况您方才已经吃了半碗饭。”


    若她不加后头这句“半碗饭”,老夫人是什么都不会怀疑的,她是觉着郑氏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她,偏偏修箬胡诌出“半碗饭”让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她是一粒米都没入口呢,想修箬是何等机灵,断不会信口开河,如此说必然有用意,于是老夫人就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最近我老是胃里胀气,兰猗要我少吃黏腻的吃食,可这粥实在诱人,不如这样,先收起来,今晚我用这碗粥来宵夜。”


    郑氏见她不肯吃,有点慌,甚至也有点后悔,怕夜长梦多,想要回老夫人已经让燕喜把粥端了下去。


    老夫人捂着肚子道:“有点饱,修箬扶我去外头转一转。”


    郑氏只好告辞。


    老夫人唤住她,退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道:“大嫂的心意我不会辜负的,来,这可是我娘传给我的,我现在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多帮扶兰猗,她毕竟还年轻。”


    这一招其实是老夫人用的缓兵之计,当然是为了稳住郑氏。


    郑氏果然见钱眼开,得了手镯喜不自胜的离开了。


    她前脚走,后脚老夫人问修箬:“你怀疑那粥?”


    修箬点头:“请柳先生过来看看?”


    柳先生,专门给老夫人瞧病的郎中。


    老夫人思量下:“不成,柳郎中人再好那也是外人,若这粥真有问题,岂不让外人见笑,这样,你马上带着这粥去见兰猗。”


    修箬道:“不如把少奶奶叫回来,我也怕之前你吃的那些饭菜。”


    老夫人摆摆手:“兰猗才回娘家,叫回来不妥,另外也不能打草惊蛇,还是你去罢。”


 147章 婆婆就打算这样纵容大哥大嫂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待兰宜省亲贺兰令说还差一物才更完善,这物便是古琴,表兄妹的,他知道兰宜擅抚琴。


    整个狐府不说是大变样,也折腾得个个精疲力尽,贺兰氏觉着女儿回来不过是早前听说她身体不好,母女见了面该哭该笑该说出一腔子的心里话,哪有闲情逸致弹琴呢。


    狐彦指着贺兰令道:“子政长年累月的跑买卖,这场面上的事他可以说是行家,还是听他的。”


    得姑父赞许,贺兰令颇有些得意,娓娓道来给姑母听:“娘娘弹不弹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宫里头那些人看,娘娘省亲必然要回原先的闺房看一看,那些个公公姑姑老嬷嬷小宫女呼啦啦随行一大群,回到宫里人多嘴杂,更怕有那些喜欢添枝加叶的,所以咱们定要在这上面小心,等宫里头那些人来了一看,宜妃娘娘果然是大家闺秀,闺房各处琴棋书画,雅致体面。”


    经他一说,贺兰氏频频点头。


    贺兰令得了姑父姑母赞同,回头问兰猗:“表妹你说呢?”


    兰猗正心不在焉,含糊道:“爹说你是行家,我们都依你。”


    都无异议,贺兰令便琢磨哪里寻一张古琴来,要名贵,才配的上兰宜现在的身份,市面上卖的都是有价的,他要找一张无价之宝,这也并不难,难的是这样的琴传下来的只有一张,在大文豪丰云逸手里,丰云逸痴爱古籍和古琴,这是人人皆知的,从他手里把琴买来很难,但可以借来充充门面。


    贺兰令到底是个生意人,晚饭一过,便刻不容缓的就动身去了丰家。


    他一走,没人指使这样那样,兰猗得了空闲,同秋落回了自己房里,刚进二门就见春喜迎了出来:“少夫人,修箬姑姑来了。”


    若无大事,修箬这样的身份不会来娘家找自己,更何况现在天已经黑透,兰猗心头一颤,忙问:“人呢?”


    春喜道:“屋里头等着呢。”


    兰猗紧了几步进了房,见修箬立在地中央,手里还拎着个篮子,兰猗打趣道:“姑姑也晓得我吃不惯父母家的饭菜了么。”


    修箬看看春喜、冬喜等婢女:“你们下去罢,我同少夫人说点事。”


    说完朝兰猗尴尬的笑笑:“事急,待您发号施令了。”


    兰猗无所谓的摆摆手,拉着修箬同去炕上坐了,瞅着她手中的篮子问:“难道姑姑说的事是这个?”


    修箬将篮子放在炕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那碗粥放在炕几上,又揭开碗盖道:“这是大奶奶给老太太熬的粥,少夫人给看看。”


    一碗粥,修箬漏夜而来,不用说,这粥里有文章,兰猗也不多问,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双手两头拉扯,簪子分离成两处,就像宝剑脱离剑鞘,她道:“这是我爹才送我的,用这个试毒最好。”


    她说着将簪子插入粥里,再拿出一看,隔着黏腻的米粒仍能看出那簪子已经通体青黑。


    旁边看着的秋落吸口冷气:“我的老天,有毒!”


    修箬一掌拍在炕沿上,气得脸变了色:“果不出我所料,秀才人情纸半张,大奶奶肯花工夫熬这么碗百花粥给老太太,我就觉得蹊跷,她竟然在粥里下毒。”


    兰猗将簪子交给秋落去清洗,感慨道:“到底大哥大嫂恨婆婆哪一宗呢?一家子啊,下此毒手,就算猫儿狗儿贱命,也不能说杀就杀不是。”


    事已至此,有些话修箬觉着该说了,便道:“还不是为了侯爵之位,大爷大奶奶觉着太子还立长不立幼呢,公输家的世子也该遵循这个理儿,当初大老爷病弱,老太爷就把侯爵之位传给了老侯爷,也就是二老爷,这事大老爷本人是毫无异议的,可大爷不这么想,他一直觉着咱们侯爷抢了他的位子,大概就迁怒于老太太了。”


    公输措迁怒于老夫人是一方面,想除掉公输拓身边的保护伞是另一方面,更恨老夫人经常以长者的姿态对他指手画脚,使得他这个堂堂的大爷在家里很没面子。


    大宅门里乱,兰猗切实领教了,而今公输拓内忧外患,她更替公输拓着急,告诉修箬:“此后婆婆的饭食请姑姑留意些,侯爷那里也是。”


    修箬点头:“少夫人不说我也自然会小心的,侯爷倒也不必我来操心,侯爷身边那几个小子可不是一般的家奴。”说着看看窗户,“这时辰了,我就不叨扰少夫人歇息,这就走了。”


    兰猗一把拉住她:“不如我同你一道回去吧,我是怕婆婆之前吃过什么不干净的。”


    她是觉着这次郑氏下毒给修箬发现的及时,谁知以前呢。


    修箬宽慰的一笑:“少夫人不必惊慌,老太太气色还好,明儿我叫柳先生过来给老太太请一下平安脉,少夫人忙着迎接宜妃娘娘,若是突然回去,会让人起疑,以后就不好防范了。”


    也好,兰猗只是有疑惑:“婆婆就打算这样纵容大哥大嫂么?”


    这个,修箬也说不准,老夫人注重公输家的颜面,必然不会闹得满城风雨,修箬只有叹口气:“少夫人放心,老太太心里有数。”


    离开狐府回了侯府,看修箬的脸色,老夫人都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手中捻着佛珠呢,突然停了下来,怔怔的望着面前的灯火出神,好一阵长长出一口气,仍旧美丽的眼眸噙满了泪水,心里骂了多少句逆子,最后指使翠喜:“去把你们侯爷请来。”


    翠喜应声而去,未几引着公输拓到了。


    进了房给母亲请了安,公输拓惯常的嘻嘻哈哈:“娘找儿子何事?”


    老夫人面无表情的对他招手:“近前来。”


    公输拓嗯了声,乐颠颠的走到炕边站在母亲面前。


    老夫人抬头看了看他,太高够不到,又命令:“蹲下。”


    公输拓很是纳闷,也还是遵照母亲的吩咐蹲下身子。


    可以了,老夫人抬手摸摸他那胡子拉碴的脸,母爱泛滥,随后缓缓抬起手,照准他的脸,啪!脆生生的给了他一大耳刮子。


    毫无准备,公输拓纵然功夫厉害,也还是给老夫人大个趔趄,也幸好他会功夫,单手杵地稳住身子,猛地看去母亲:“娘!”


 148章 你所有的一切本该是他的,所以他恨娘。


    炕几上的烛火映着老夫人暴怒的一张脸,她指着公输拓近乎咆哮:“你可知道我为何打你!”


    公输拓搞不清状况,直直跪着:“儿子有错无错,娘想打就打。”


    老夫人气极,浑身战栗:“你没有做错,错的是我,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只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处心积虑的想杀我,另个就声色犬马不务正业,人活百年,终将一死,我不怕死,我是怕公输家的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谁让我没有调教出一个好儿子呢,他日我以何颜面去见你父亲,去见公输家的列祖列宗。”


    公输拓眸色一凛,徐徐站起:“大哥他想杀娘?”


    公输措几番想害母亲公输拓早就知道,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准他管,而今公输措竟然想杀母亲,公输拓一甩袍子掉头就走。


    “你给我回来!”老夫人喊道。


    公输拓没有回来,在门前住了脚步,只是回头看着母亲,声音压抑得像有什么堵在喉咙,一字一句,泣泪含血:“娘,你能忍,我却不能再忍。”


    自己的儿子,老夫人晓得他的脾气,一旦见到公输措,只怕会一掌将那不孝子拍死,老夫人突然捧着心口咳嗽起来,且越咳越烈,公输拓无奈转回来为母亲抚着后心。


    修箬端了杯茶过来,老夫人接过吃了口压住咳嗽,缓口气道:“你老老实实的坐着,听娘把话说完。”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急于一时,公输拓就安静的听了下来。


    是了,公输措是老夫人同老侯爷的亲儿子,当然与公输拓是亲兄弟,还是在公输拓五岁时,年刚过,老夫人同老侯爷带着两个儿子去走亲访友,回来的路上见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两个孩子耐不住,老夫人就同老侯爷陪着两个儿子在街上溜达起来,碰巧遇到几个顽皮的孩子在欺负一个老迈的乞丐,那些孩子们不仅用石头瓦块抛打老乞丐,还把好心路人丢给乞丐的铜钱给抢了去,那乞丐本着活命,大喊大叫的同几个孩子争抢,不想又把怀里的一块大银子掉了下来,公输措看见,趁那乞丐同孩子们厮打的当儿,冲过去把那银子抢到自己手里,回来还喜滋滋的对父母炫耀。


    当时老侯爷眉头一皱。


    老夫人悄悄叹口气。


    那乞丐经不住年老体弱,没抢回自己的钱,气得哭了起来,那些孩子起哄似的大笑。


    仅仅五岁的公输拓高喊一声冲了过去,挡住那老乞丐,又拾起一块石头抛出,打中一个孩子的脑门,顿时鲜血直流,其他孩子一哄而上来打公输拓,侯府的家丁护院就想过去保护,老侯爷手一伸,阻止家丁护院们不准上前。


    于是,他就看着公输拓同那几个孩子扭打,最后公输拓给打的头破血流,他也把对方咬的咬啃的啃,以一敌众,好不怯懦。


    老侯爷回头看看公输措,发现他竟然躲在老夫人身后战战兢兢。


    最后那些孩子都跑了,公输拓从身上摸出父母亲友给的压岁钱递给老乞丐,老乞丐不肯要,他就放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里,然后跑回父母身边,鼻子还出血呢,他扬着小脸呵呵笑着。


    回家后,老侯爷以大哥病弱膝下无子为由,把公输措过继给大老爷了,然后,把公输拓立为世子,他故去后,公输拓循例继承了爵位。


    老夫人讲完,抬手摸去公输拓的额头,当年的疤痕已经轻微到不易发现,虽然公输措懦弱自私不堪重任不配袭侯爵,那也毕竟是她的骨肉,所以她现在又叮嘱公输拓:“你所有的一切本该是他的,所以他恨娘,你不要与他计较。”


    公输拓霍然而起,双手分开长袍一甩,浓眉倒竖像两把利剑:“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便是。”


    老夫人脸一沉:“你也把公输家的仇恨还给他吗?”


    公输拓语塞。


    当初老侯爷不想让公输措袭侯爵,是觉着他负担不起公输家的百年仇恨,可他也是自己的儿子,老夫人劝着公输拓:“娘会小心的,他害不了娘。”


    若真如此,她就不会叫公输拓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是觉着自己早晚死在大儿子手里,死也不怕,可是丈夫临终时的嘱托还没有完成,她道:“娘今个叫你来是问问,你还打算胡闹到何时,娘等了你这么多年,娘老了,等不起了。”


    公输拓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懂得了母亲方才为何打他,他挽住母亲的手道:“您随儿子去看看。”


    老夫人不懂:“看什么?”


    公输拓狡黠一笑:“等下即知道了。”


    连同修箬,三个人出了上房来到公输拓的书房,刚好金鹰从外面回来了,像是有事情禀报,看有其他人在,便闭口不语,只等公输拓示意他说,他就道:“河南鲁照的人马已经进入云南,陕西窦顿的人马已经进入鞑靼附近的草原,江南的妙手神偷贾时迁业已答应为侯爷偷书,丐帮许帮主说当年感念侯爷救过他父亲,说只等侯爷一声令下,普天之下的丐帮兄弟都听侯爷的差使。”


    公输拓一边听一边点头,且带着舒心的笑容。


    老夫人一边听一边皱眉,不知儿子再搞什么,忍不住问:“鲁照,可是给皇上亲自勾决了的那个兵部尚书?”


    公输拓:“正是。”


    老夫人又问:“窦顿可是在陕西甘肃一代出了名的响马?”


    公输拓:“正是。”


    老夫人再问:“贾时迁可是那个闻名天下的江洋大盗?”


    公输拓:“正是。”


    老夫人还问:“丐帮帮主,该不会与娘方才给你讲的那个往事有关?”


    公输拓:“许帮主的父亲,就是当年我护佑的那个老乞丐。”


    老夫人愣愣的不知该问什么了,她似乎已经感知到了什么。


    公输拓拉着她的手指着墙壁前那硕大的书架:“娘随我来。”


    到了书架前,他从某个格子里抽出一本书,上面写着《全唐诗》,书一离开书架,耳听轻微的一声响,书架缓缓分离两厢,露出一面墙壁,公输拓又扣动书架上的另外一本书《全宋词》,看着毫无缝隙的一面墙轰隆隆也分离两旁,老夫人止不住啊了声,她的面前,是一扇开启的门。


 149章 儿子要说的是……我想与兰猗和离。


    书房暗藏密室,老夫人吃惊不已,儿子何时悄无声息的做了这一切呢?


    待给公输拓引着进了密室,犹如武陵人进了桃花源,武陵人看到的是鸡犬相闻、良田茅舍、童叟皆乐、平静祥和,老夫人看到的是一片用真石真木真材实料塑造的地形图,这片地形图大到整间屋子,人可以穿行其中,上面不仅仅有山峦河流沟壑平野城郭,还有兵马将士。


    “这!”


    一直病歪歪的老夫人突地精神百倍,脱开修箬的搀扶自己奔去地形图,俯望过去,花草树木,常开不败,兵车战马,威风凛凛,城有城门,路有宽窄,甚至稼穑,甚至茅舍,此一处老夫人眼熟,用手一指:“这里,可是京城?”


    若是,她觉着儿子这个地形图不精确,她是饱读各类书籍的,晓得京城虽是一国之首,却不是给其他地方呈众星捧月之势。


    “是,这里就是京城。”


    公输拓答,他似乎看出母亲有疑惑,长臂一伸,往京城旁边画了个半弧道:“儿子之所以这样建地形图,是忽略了那些不宜作战和不必作战之地,这上面的,都是必须夺得且难以夺得之地,比如这曹家老营,不大的一个镇店,因四通八达,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皇上派了傅善在其驻守,娘知道傅善打小便是皇上的伴读,后来一路高升至川陕总督,是皇上的心腹。”


    老夫人大致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不明白的是:“娘在这个家住了几十年,怎么竟不知你何时建了这个密室?娘更不知道你早做着复仇的准备。”


    语气里颇有些悔意,这么多年,她怨过儿子骂过儿子,今个还打了儿子,且原来儿子一直在养精蓄锐卧薪尝胆。


    公输拓给金鹰使个眼色,金鹰会意,退出来将密室的门关闭,自己就在书房里候着。


    密室里只剩下三人,公输拓将母亲搀扶着坐在书案后头那把透雕的交椅上,然后撩起袍子郑重跪了下来,老夫人想扶,修箬想扶,公输拓道:“我有话说。”


    老夫人就稳稳的坐了,承接了儿子给他磕的三个响头。


    磕头之后,公输拓语气沉重道:“娘,五岁起爹和您将我送到九玄山学功夫,十年后我回来,宇文佑派人当街刺杀我,幸好全叔在我左右,以他之肉身护住了我,那一刻我便明白,即便我能够忘记百年仇恨,宇文佑他也不会忘记,亦或者可以这样说,他不会相信我,还有整个公输家族会忘记,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想活,必须复仇,但为了躲避宇文佑的加害,我不得不粉墨乔装,声色犬马,堪比无赖,于此使得宇文佑放松了对我的戒备,我才能活了下来,并用十多年的时间做准备。”


    此时,老夫人已经泪水涟涟,使劲拉扯起儿子,边哭边道:“傻孩子,你为何瞒着娘呢,让娘为你担心了十多年倒在其次,让娘误会了你十多年,你让娘现在情何以堪。”


    公输拓为母亲拭泪道:“娘莫怪,这是何等大事,儿子实在怕一旦走漏风声,儿子一个人死是小,整个公输家族必然会受儿子的连累,今个我跟您说了这些,是时机已到。”


    等了太多年,听儿子说时机已到,老夫人欢喜得只看着儿子笑着流泪。


    修箬那厢也哭得满脸泪水,噗通跪在公输拓面前:“侯爷受我一拜。”


    公输拓伸手相搀:“姨娘请起。”


    他突然改了口,修箬有点意外,还带着些许的害羞。


    原来,修箬非是旁人,而是老侯爷的妾侍,她本是个罪臣之女,家在岭南,家遭变故后给恰巧待帝出巡的老侯爷搭救,两个人渐生情愫,听了公输家的故事后,她当年为了报答老侯爷的恩德,回来京城后就以秀女的身份进了宫,想刺杀先皇帝,事败,幸好能够保全自己,却因先皇帝喜欢她,遭到现今的太后当年的皇后和一干妃嫔的嫉妒,九死一生,身体已残,不能生养,甚至不能行女人之本分。


    后来,她给外放出来,老侯爷纳她为妾侍,老夫人也感念她的大义没有反对,但修箬觉着她是宫里头出来的,嫁给老侯爷怕宫里头的人怀疑到什么,于是自愿成为老夫人的贴身婢女,数十年为公输家鞠躬尽瘁,老侯爷临终时交代老夫人,修箬是妾,按规矩她生前死后牌位不能入宗祠,但老侯爷希望老夫人做主,等修箬百年后,将她的牌位放入宗祠,且把她的大义之举告诉公输家的后人。


    有这番渊源,她在公输家的地位就特殊,公输拓尊重她,名义上她是奴仆,身份却比很多主子还尊贵,公输拓今个称她为姨娘,修箬忙道:“大事未成,侯爷不可大意。”


    公输拓明白,出了这间密室,他仍旧喊修箬为姑姑。


    然后,三人坐下来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说了很多,儿子有神机,老夫人一一赞同,只是最后公输拓说道:“还有一事请娘准许。”


    老夫人此时病也好了大半,眉眼含笑道:“我儿快说,娘都答应。”


    公输拓眸光闪烁,一点点的迟疑,双手也在暗中攥紧了,一丝丝艰难。


    老夫人正色道:“只要是为了报仇雪恨,哪怕你想杀了娘都可以。”


    公输拓挽住母亲的手:“儿子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不想公输家任何一个出事,儿子要说的是……我想与兰猗和离。”


    “和离!”老夫人与修箬,几乎同时惊呼出口的。


    老夫人续问:“你这又是为了那般?”


    公输拓直言:“儿要报仇,不想连累无辜。”


    老夫人眉头一拧:“狐氏为你的妻,怎说是无辜。”


    公输拓内心焦灼,他不舍兰猗,又不得不舍:“当日我娶兰猗是皇上逼迫,这个娘你知道的,其实,其实我与兰猗至今未行夫妻之事,她不算我地地道道的妻。”


    至今未行夫妻之事,老夫人之前猜测过,后来还以为两个人已经入了正途,此时捶腿道:“我儿糊涂,你与兰猗和离,岂不是更让皇上怀疑。”


    公输拓思量下道:“儿子有办法。”


    老夫人见他铁定的样子,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劝了,忙望向修箬。


 150章 该不会是你与筱凤仙的事给谁捅了出来


    密室无透光处,白日里都以灯火照明,此时一盏油尽,就在公输拓面前突地熄灭,他就悠然一颤,仿佛他与兰猗之间的情缘如这灯火,马上也要灯枯油尽。


    洞房花烛夜掀开兰猗的盖头,他很是奇怪,这世上怎么有比卫沉鱼还美貌的女子呢,他那时想自己恨了宇文佑这么多年,第一次感恩宇文佑做了件好事,于是几番情难自禁,几番挣扎纠结,他怕一旦自己失败,兰猗会身首异处,那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可以死呢,所以他要给兰猗一个活下去的法子。


    修箬望着老夫人求助的目光,她略微斟酌,四处看,发现墙角有个坛子,猜到是灯油,走过去拿起坛盖上的勺子舀了点油回来给油灯添了,又用别的油灯把这个油灯点燃,忙活好,她见公输拓盯着自己做这些事,一言不发,晓得公输拓其实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同兰猗和离的,修箬一壁拿着帕子擦着手上沾染的油,一壁问:“侯爷觉着大事难成?”


    公输拓觑她一眼,伸手把沙门关附近的兵马挪到了晋城附近,这一挪,实际上可是前进了几百里,他负手在后,傲然望着面前的地形图,心里想着这一切都是他的,凌然道:“大事必成,若不成,我岂不是害了一家子。”


    修箬笑了:“既然能成,少夫人便是与侯爷同享荣华富贵,怎么是连累了少夫人呢。”


    公输拓一愣。


    老夫人与修箬盯着他看,没谁出声,给他一个思考的过程。


    良久,公输拓幽幽道:“大事必成,还有个天意,我怕一旦……”


    在公输家,这是报百年之恨,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


    在世人眼中,这或许就是谋逆,谋逆之罪人神共愤且人人得而诛之。


    是以,公输拓精打细算十多年,他要给这场复仇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修箬曲解了他的意思,第一次失礼的抢他的话道:“少夫人嫁给侯爷便是天意,难道侯爷不知么,少夫人本来是秀女,合该她与侯爷是天作之合,少夫人的姐姐,就是宜妃娘娘想入宫,便蒙骗顾大人说要与他私奔,然后又诓少夫人拿着衣物银两送去娘娘庙,她偷着透露给狐家的族人,族人捉住了少夫人和顾大人,宜妃娘娘得到了那个秀女的名限,兜兜转转,我觉着这是老天安排好的,少夫人何止聪明,简直是女诸葛,有她辅佐,侯爷成就大业,便能事半功倍。”


    公输拓微眯双目,觉着言之有理。


    老夫人见他有些动摇,趁机也劝:“这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为何老天把狐氏派给你,我的儿,这是缘分,缘分是天定的,你若逆天行事,何谈成就大业。”


    公输拓心如磐石,吱嘎噶转动起来,仍旧道:“娘啊,我还是怕。”


    老夫人轻声叹了口,语重心长道:“你若怕,娘就再等你十几年。”


    公输拓猛然看去,母亲如此年纪安能再等,他当即做了决定,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心也就安稳了,心一旦安稳,人也就轻松了,他淡淡一笑:“娘知道么,吴四喜的儿子吴英雄,前些日子与我见面还说,兰猗出生时他们师徒去了狐家,他师父给兰猗算过,说兰猗是皇后娘娘命。”


    老夫人特别笃信算命打卦的,此时高兴得站了起来抓住儿子的手道:“儿啊,宜妃娘娘省亲之后,兰猗也就回来了,娘不图兰猗能生出十个八个孙子给我,生一个孙女也是好的。”


    公输拓却频频摇头:“不,就生十个八个儿子,我喜欢儿子,当然女儿也要。”


    说完,三人皆笑。


    密室清冷,不宜久留,三人出来后老夫人同修箬回了上房,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连说想吃那八大碗了,让修箬吩咐厨房立马起火去做。


    而公输拓,留在书房同金鹰还有金雀商量着事,这时候麒麟同金蟾进来了,金蟾一如既往是麒麟的陪衬,禀报什么仍旧是麒麟来说:“侯爷,朱大人前来拜会。”


    朱渊渔不常来侯府,今个能来,还是小半夜,必然是出了大事,公输拓忙道:“快请至厅内。”


    麒麟同金蟾去把朱渊渔带到了前面的大厅。


    公输拓简单安排下金鹰和金雀的事务,就匆匆赶到了前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朱渊渔连声喘着,他突然明白朱渊渔找他作何了。


    “朱大人还活着呢。”


    他哈哈笑着打趣,进去后受了朱渊渔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给他作揖施礼,上下打量番,啧啧道:“本候瞧你活不长了。”


    朱渊渔哭唧唧道:“哎呦我的侯爷,您就别在下官伤口上撒盐了,下官今晚来是请侯爷救命的。”


    公输拓晓得他为了什么,故意道:“怎么,皇上想杀你?该不会是你与筱凤仙的事给谁捅了出来。”


    朱渊渔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万岁爷疼着下官呢,是下官这病折磨人,还他娘的筱凤仙,给我个九天仙女我都没辙了,侯爷不是说尊夫人会治这喘病么,侯爷大仁大义,请夫人救救下官。”


    他说这些话时,脸都憋成紫色了,更是快耗尽了全部心力。


    公输拓两手一摊:“不成啊,我夫人回了娘家,你也知道宜妃娘娘要省亲了,我夫人忙着支应一干事呢。”


    朱渊渔喘得紧了,一字一字的往外挤:“候、侯爷救命,院、使大人的府邸又不是十万八千里,侯、侯爷救命。”


    火候到了,公输拓站起过来,拍拍他的后心:“你还真不能死,你死了谁陪本候吃酒逛青楼。”


    说完哈哈一笑,吩咐麒麟:“套车。”


    他是料定朱渊渔无法骑马了,于是车套好,就拉着朱渊渔来到了槐花里。


    兰猗已经睡下,门房告诉了上夜的丫头,丫头又禀报给了秋落,秋落进来摇醒兰猗:“二小姐,侯爷来了。”


    从暖烘烘的被窝起来,兰猗十分不情愿:“告诉他我不在。”


    秋落揉着眼睛,也困的难耐:“你不在家,你在哪儿?”


    兰猗重又躺下:“随便在哪儿都成。”


    秋落知道若无紧要的事,公输拓不会深夜前来,更听门房说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位大人,她咯咯一笑:“奴婢就说二小姐在天下镖局呢。”


    揭伤疤也好揭丑也罢,兰猗猛地睁开眼睛:“小蹄子,改天熬一张狗皮膏药把你嘴糊上,行了,扶我起来穿衣。”


 151章 比如我们成为亲人,那就不算男女授受不亲。


    狐府。


    中堂。


    公输拓陪着喘息不止的朱渊渔。


    家里来了两位贵客,虽然公输拓指名道姓要见兰猗,那老门子还是禀报给了狐彦,同是在朝为官的,狐彦认识朱渊渔,只是交往不多,见面后彼此客套一番,瞧着朱渊渔的状态,狐彦已经知道他所患的病症,刚开口说句:“你这病不轻……”


    公输拓晓得他这是想给朱渊渔看病,兰猗秉承家学,医术再厉害也是由父亲传授的,所以公输拓知道兰猗会用拿穴法治喘病,狐彦就一准会,他忙拉扯着狐彦往门口走去,两下力道悬殊,狐彦颇有些给他拖着走的架势,边走公输拓边道:“我听说岳父大人存有佳酿,拿出来给小婿解解馋。”


    三更半夜想喝酒,而狐彦也并无存什么佳酿,想说实话,却见公输拓对他挤眉弄眼,狐彦愣了愣,刚好此时兰猗到了,见父亲与公输拓在门口拉拉扯扯,公输拓一脸嘻哈无赖相,父亲就一身别扭尴尬样,兰猗笑道:“有话不能屋里头说么,这时辰冷的紧。”


    公输拓指指堂内:“朱大人,顺天府府尹,犯了喘病,兰猗你给瞧瞧,我同岳父大人还有事。”


    说完丢下兰猗拖着狐彦走了。


    兰猗默默望着二人的背影,心道这瘟神搞什么名堂,顺天府府尹,何其大的官,就这么撂给自己了。


    进了厅堂,朱渊渔也知道兰猗是一品诰命,更因为与公输拓的私交深厚,遂先给兰猗作揖施礼。


    兰猗还他个万福,见他喘的一句话拆开分几次方能说完,兰猗也就明白公输拓带他来找自己的用意,可是,父亲是会治这个病的,方才公输拓为何不让父亲给这位朱大人治呢?


    聪慧如兰猗,稍微思索便明白,公输拓大概是想还个人情给这位朱大人,亦或者是想让朱大人欠他个人情,父亲是太医,若父亲给朱大人治病,这人情可就不在自己这里,也就不在他公输拓那里。


    琢磨明白,兰猗想,何妨再送公输拓一个大礼,当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对朱渊渔道:“大人这病可不轻。”


    朱渊渔努力使喘息平稳些,嗓子有些嘶哑道:“若非如此,安敢深夜叨扰夫人,侯爷说夫人会拿穴法治喘病,请夫人救命,下官这厢,这厢给夫人叩头了。”


    他真想跪,兰猗忙道:“大人不可。”


    随后让秋落将朱渊渔搀扶着往椅子上坐好,望闻问切都省了,兰猗直接道:“治你这病不难。”


    朱渊渔一乐:“阿弥陀佛。”


    孰料兰猗话锋一转:“难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呢。”


    朱渊渔怔住,方才的一脸欢喜转瞬成了一脸秋风扫落叶。


    兰猗接着道:“我这拿穴手是家父所教授,可是我们是父女亲人,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


    朱渊渔突然道:“既然夫人这秘技是秉承于狐大人,那就不麻烦夫人了。”


    兰猗心里咯噔一下,百密一疏,忘记这一茬,给对方抓到把柄,忙道:“怎奈最近家父手腕处受伤,无法拿穴了。”


    朱渊渔是个老滑头,此时也束手无策了,哭丧着脸道:“难不成老天真要收了我去。”


    兰猗手中玩着帕子,慢条斯理道:“也并非到了绝路,我可以给朱大人治病,比如我们成为亲人,那就不算男女授受不亲。”


    亲人?朱渊渔一头雾水。


    兰猗瞥他一眼:“我可以认朱大人为义父。”


    唬的朱渊渔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视侯爷为祖宗,我怎么敢认夫人为义女。”


    他心里道,那公输拓成日使唤我像使唤孙子似的,我认你为义女,公输拓便是我女婿,那厮知道自己降了辈分,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兰猗蹙眉,一脸无措,绞着帕子想啊想,最后无奈道:“再不然那就只能是你认我做义母了。”


    朱渊渔:“啊?”


    看兰猗做他的女儿还小,让自己做她的儿子,这实在不成体统,这话又不敢说,更为了治病保命,狠狠心道:“做义母就免了,下官这副尊容牛头马面一般,侯爷都说见着下官一面十天半月不想吃饭,是以下官可不敢让夫人称儿子,倒是可以认夫人为师父。”


    他耍了心机,认师父,或许可以学学这拿穴的手法,日后再犯了喘病,自己也可以试试。


    这正是兰猗所做的打算,却装着最后勉为其难道:“也只能这样了。”


    朱渊渔砸吧下嘴,心一横,豁出去老脸拱手喊了句“师父”。


    兰猗却伸手阻止:“慢着,拜师怎能如此草率。”


    朱渊渔只以为能蒙混过关呢,人家不同意,他问:“依着夫人呢?”


    兰猗回头看秋落:“上茶。”


    戏里听的,书上看的,照葫芦画瓢的摆了香案又端了盏茶水,念在朱渊渔年纪大又有病,就让朱渊渔给她鞠躬施礼敬了茶,喊声“师父”,兰猗抿了口茶,礼成,她就开始动手给朱渊渔治病。


    这在她也不算难事,有白马西风前头治过,念及白马西风,兰猗不知他的病是否已经好的彻底,又想起他妻子李秀姑,看样子是个泼辣户,所以即便自己担心白马西风,也不好管人家的闲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希望白马西风吉人天相。


    她下手轻重适宜,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朱渊渔不仅不喘了,竟伏在八仙桌上睡着了。


    兰猗的手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给秋落使个眼色,慢慢出了厅堂回了房,进门却发现公输拓坐在炕沿上吃茶呢,见她回,公输拓跳下炕来,喜滋滋问:“怎么样,老朱的病治好了?”


    秋落那厢忍不住咯咯笑着:“何止治好了,二小姐还差点认了个儿子,最后认那朱大人做徒弟了,侯爷您说说,那朱大人比我家老爷年岁都大,喊二小姐为师父,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公输拓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喜,突然绷紧脸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这就像辈分,可是不分年纪大小的。”


    兰猗微微笑着,慢慢往炕上坐了,一路回来灌了北风有点冷,搂着火盆子头也不抬道:“侯爷直说罢,为何要我给那朱大人治病?我认这个徒弟还不是为了侯爷。”


    果然狡诈,公输拓于她对面坐了,双手扣住兰猗放在火盆边缘的手道:“你认了这个徒弟,就是给本候掌握了整个顺天府。”


 152章 阃令严下,此后不准同女人打交道。


    顺天府,掌京畿之政务,虽也是府,府尹凌驾于一般知府之上,其他知府用铜印,顺天府府尹用银印,势同封疆大吏。


    这些个事兰猗都知道,不知道的是,公输拓竟说认了朱渊渔这个徒弟,是为他公输拓掌握了整个顺天府。


    公输拓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筹谋的一切告诉兰猗的,然此时更深人倦,中堂内还等着朱渊渔,他就对兰猗道:“宜妃娘娘省亲之后你回了家,我备下席面,你我夫妻,秉烛夜谈,那时,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瞧他不虚此行的开怀,兰猗也高兴,并无纠缠多问,只把他送出门去,天上零零碎碎的飘着雪花,廊上有两个小丫头正拾掇出瓦罐来准备装新雪留以泡茶用,茶道讲,泡茶,露水最佳,雪水次之,雨水第三,井水最差,所以每逢下雪,兰猗房里的小丫头们知道她对茶讲究,就一定存下新雪。


    雪一落,风就止,公输拓扣上风兜裹紧大氅,朝兰猗挥挥手,成亲这么久了,今个别离有些与往日不同,今个他才感觉两个人是夫妻了,嘴角挂着笑,一转身,走的那么拖拉。


    兰猗瞧他有些古怪,普普通通的一场分别竟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这个念头才出,兰猗自己吓了一跳,忙暗暗朝地上啐了口,去去晦气,除掉霉运。


    公输拓到了前头,朱渊渔已经醒了,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伸个懒腰,发现自己睡下之地竟是狐家的中堂,他抚摸下心口,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无有哪里不舒服,感叹这师父没白认,师父一出手,自己仿佛从阴曹地府回来一般,气顺了,心不憋闷了,高兴,舒畅,见了公输拓连连夸赞兰猗实乃华佗转世。


    公输拓哈哈大笑:“老鬼,听说你认我夫人做师父了,得了,此后有你这么个徒儿,我不愁没酒喝了。”


    朱渊渔脸一红:“侯爷何时缺过酒呢,不过我家里还真是藏着一坛子女儿红,走,喝几盅。”


    公输拓心里有事,金雀报,晋中令张广发病危,这是公输拓培植的心腹,不知宇文佑之后会派个什么人去接替,但公输拓好歹应该送张广发一程,眼瞅着十五上元节到了,届时宇文佑非得宣他入宫伴驾赏灯不可,公输拓打算今晚连夜启程,以他那匹大宛马的脚力,十五之前能赶回来的,但不能耽搁,所以听朱渊渔邀他过府吃酒,公输拓贼眉鼠眼的笑,还附耳密谋般:“不成啊老朱,阃令严下,此后不准同女人打交道,你让我喝女儿红,这也不成。”


    朱渊渔呵呵坏笑:“侯爷惧内,天下奇谈,得了,下官给这病磋磨的几天没睡好,那就不陪侯爷了,回去好好的睡一晚。”


    两个人就在狐府门口作别,公输拓去了晋中,朱渊渔回家补觉,兰猗,没来由的心慌意乱,竟至几天胡思乱想,待过了十五,兰宜终于回来省亲了,她也就暂时忽略那不安,忙着接待姐姐。


    早在几天前宫里就有太监不时的来问,何地是宜妃娘娘下轿处,何地是宜妃娘娘缓坐处,何地是宜妃娘娘更衣处,何地是宜妃娘娘用膳处,何地是宜妃娘娘小憩处,何地是宜妃娘娘同家人会面处,又有许多大内侍卫来吩咐如何防范,又有礼部官员来传授,见着宜妃娘娘,狐府上下,如何跪,如何退,又有工部官员带着些工部小吏、杂役并城内守备,以狐府为中心,往外至少十条街道清扫干净驱逐闲人。


    总之这时刻兰猗才切实明白了当初姐姐为何苦心孤诣,不惜昧着良心的害她害顾纬天一门心思的想进宫,原来,皇家人的这番威仪端的是寻常百姓不能比的。


    狐府各处,由宫里头的人巡视完毕,再无疏漏,又有几百御林军将狐府乃至狐府周遭围了个密密匝匝,就这样风雪中守候了一天一夜,然后换了另外一队御林军继续守卫,只等黄道吉日,先是一批内侍挑着宜妃娘娘日常所用之物,后又是一批太监个个红衣红马开道,接着是一队粉色衣裙披着绯色斗篷的宫女随行,接着才是八个太监抬着的凤辇,那凤辇堆金淬玉,炫目耀眼,两厢随侍着以掌事太监卞连顺和掌事宫女春盛为首的二十几个太监宫女,个个新装,个个派头十足。


    狐彦带着狐氏一族的子侄族老们迎候在槐花里的街外,贺兰氏同兰猗带着狐氏一族的女人们迎候在大门口,见凤辇来到,卞连顺一声高呼:“宜妃娘娘驾到!”


    瞬间呼啦啦跪倒一地。


    轿子里的兰宜缓缓撩起轿帘,露出一条细缝,望着面前的一切,特别是妹妹也跪在其中,她觉着自己费煞心机的入宫,这一番景象值了,她在轿子里骄声道:“都起来罢,那地上凉。”


    卞连顺便接着一声:“娘娘有旨,众位平身。”


    众人起来后也不敢抬目来看,而今兰宜是君,她们是臣妇是草民,直视君,犯律例,于是个个垂首,个个噤若寒蝉。


    轿子直接抬入狐府,直至仪门处落轿,又换乘了另外一顶暖轿进了正宅,狐家临时把正宅改成了接待宜妃娘娘处,有贺兰令的指挥谋划,虽然不比皇宫和那些王府等处相比及,却也让兰宜感觉焕然一新,且她此次省亲只是个由头,所以并无在意够不够奢华,入内,降座,唤了父亲等族老至珠帘前,除了说几句辛苦之话,又拿出从宫里带来的一干礼物打赏了狐彦和各位族老,狐彦倒在其次,那些族老却是欢喜异常,个个都说狐家这番荣耀可真是亘古未有,还不都是宜妃娘娘所赐。


    兰宜骄矜的望着那些族老,手一拂,卞连顺喊退,然后是女眷们入见。


    兰宜隔着珠帘,目光拐弯的寻找妹妹,看见兰猗同母亲进来后,她更加挺直了身子,曾经这个妹妹是父亲的骄傲,美貌无双,聪慧无双,而今怎样呢,她是高高在上的君,妹妹充其量是个臣妇,高下立见,她一扫心底积郁了多少年的愁闷,回头望望春盛,小声问:“成了么?”


    春盛驱步靠近她些,奸笑一声:“娘娘放心。”


 153章 娘娘容禀,有人谋反!


    一道珠帘,便是礼仪,见女眷却大可不必,兰宜吩咐宫女将珠帘打起挂于银钩上,接受狐氏一族女眷拜见。


    老老少少何其多也,一拨又一拨,仅平身这两个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兰宜略显疲倦,硬撑着得体的笑,等想见不想见的都散去,她搭着春盛的手臂离开专门为她定做的木榻,四看无外人,拉过母亲嘘寒问暖,又拿出各种细软来塞给母亲,入宫这么久,积攒下值钱的物事一股脑的都带了来,当着兰猗的面赏赐给母亲,更多的是为了炫耀。


    最后,又拿出几件首饰赠与兰猗。


    兰猗装着受宠若惊的样子:“谢娘娘!”


    兰宜假意嗔道:“在宫里头见面你还叫我姐姐,反倒是在家里却叫我娘娘,是何道理?”


    兰猗是深谙她的内心所想的,她是巴不得自己仰视她,方才叫她娘娘不过是投其所好,突然间想起宇文佑害她落胎的事,不免滋生出一丝丝怜悯,有父亲的交代,那事是不能告诉她的,当下头一垂,毕恭毕敬道:“越是在家里越是要立规矩,臣妇是怕有人借娘娘省亲大做文章,深宫内廷,岂是寻常百姓家,我知道娘娘的难处。”


    这话是带着几分诚意的。


    而兰宜听来却像是妹妹在暗讽她,满头珠翠压得她抬头都费尽,金丝银丝绣成的礼服动一动能听见摩擦而带出的沙沙之声,骨瘦如柴的十指套满戒指,总之整个人穿戴过于繁复,使得人很容易忽略她的脸而专注于她的衣饰,这样她犹嫌不够,身为女人,她这次省亲便是衣锦还乡,她要给妹妹看,也要给父亲看,到底谁才是人生的赢家。


    慢慢转身,搭着宫女的手慢慢踱步,一副故地重游的架势,话是对兰猗说的,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字画,妹妹的手笔,仍被父亲奉若至宝的张贴着,她心里泛着酸涩,故作轻笑:“深宫内廷,活的艰难的是那些失宠的嫔妃,与本宫何干。”


    春盛随风倒的帮腔:“娘娘风头正盛,无人可比。”


    兰宜得意一笑:“话也不能这样说,本宫的风头怎能比妹妹呢,听说安远候为了妹妹把个姨娘休了。”


    大肆宣扬休掉了秀儿,这是兰猗的主意,为的是让宫里宫外都知道秀儿再与公输家无关,也就不怕秀儿同星辰会的那些人日后怎么闹,兰猗故作为难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刘姨娘貌无三分,脾气倒有十分,可比不得宫里头那些娘娘们,个个都是花容月貌,个个都贤良淑德。”


    兰宜心里恨恨的,个个都惯会使用狐媚子取悦皇上呢,觉着眼下这话题对自己不利,毕竟皇上再宠爱自己,也还是不会为了自己休掉一两个嫔妃,反倒是新宠不断,她的栖兰宫甚少见宇文佑的身影了,而宇文佑的寝宫却夜夜换新人。


    想到这些,兰宜转了话题:“我回来时瞧见各处悬着花灯,这番盛景比街上还热闹呢,听说是表哥张罗的,他可真是越来越能干。”


    夸赞侄儿,贺兰氏忙道:“他是很难干,可惜官做得不大,有银子无处可使。”


    兰宜晓得表哥家富有,早想从他那里吞一笔,宫里人情关系复杂,纵然她身为妃子也少不得各处打点,皇上赏赐的都记录在册不能随便动用,能动用的便少之又少,听母亲的意思表哥想买官,这是桩大买卖,她不动声色的看了春盛一眼。


    春盛猜了七八分,以这样的话探路道:“表少爷想做官却也不难。”


    兰宜立即接话道:“别在本宫这里打主意,谁都知道皇上最厌恶女人干政,纵使是太后也回避着这些事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门路走,贺兰氏忙道:“买官不是什么政务,娘娘过问下没什么不可。”


    兰宜假意思索半晌:“不知表哥倾向于哪一部呢?”


    贺兰氏本着妇人之见,觉着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军需、俸饷等等,是个最接近银钱的地儿,遂道:“户部好。”


    兰宜凝眉想了想:“表哥读书怎样,户部也还分尚书、侍郎、员外郎、巡官、主事、书令史等等官职呢,不知他适合做哪一个。”


    尚书贺兰氏是不敢奢望的,那可都是皇上钦点,下面的都是多大的品阶她不知道,但知道该替侄儿吹嘘:“子政书读的不错。”


    一旁听她们交谈的兰猗呵呵一笑:“是读的不错,《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都会。”


    这些都是幼童启蒙读物,贺兰氏晓得她在嘲笑贺兰令,沉声道:“你也不能帮你表哥,而今你姐姐能,你就别一旁说风凉话了。”


    兰猗摆弄着方才兰宜赏赐给她的首饰:“这些书是必读之物,我这是夸表哥呢。”


    贺兰氏睇她一眼:“你表哥待你不薄,你可别说些亏心的话,这次你姐姐省亲,合计用了上千两银子也不止,都是你表哥出的,公输家倒是有钱,你也没拿一文来给我,这个家,你表哥比你哥哥还操心着,顶我儿子用呢。”


    话不投机,兰猗借故要上茅厕离开了。


    兰宜抓着母亲的手宽慰:“妹妹就那么个刀子嘴,您可别为她气个好歹。”


    今个是大女儿回来看自己,不该让她来替自己操心,贺兰氏叹口气:“你这个妹妹从小就是我的克星,成日的惹我生气,行了不说她,横竖你表哥的事你帮一下。”


    兰宜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


    母女俩手挽手的同去坐了,说了太多的体己话,眼看太阳升到头顶,该是用晌午时辰,太监宫女还有一应官员过来请宜妃娘娘的钧旨,兰宜微微一点头,卞连顺便高呼:“宜妃娘娘有旨,传午膳!”


    用餐另有别处,饭菜从宫里带来的御厨已经备下,一干太监宫女簇拥着兰宜踱步而出,却见迎面跑来一个宫女,看她神色慌里慌张的,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别怪我狠,这也是身不由己的事,兰宜心里暗暗叨咕,转头看看春盛。


    春盛会意,高喝那宫女:“娘娘在此,胆敢失仪,拉下去掌嘴。”


    那宫女忙扬着手中那纸张道:“娘娘容禀,有人谋反,是以奴婢才匆匆而来。”


 154章 公输少夫人,你敢谋反就不敢承认么。


    一张薛涛笺,粉粉嫩嫩的却写着这样一首诗——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黄巢的诗,关键那黄巢是唐朝末年起义首领,百姓认为他是起义,朝廷认定他是谋反,所以,有人题写这样的诗亦属谋反。


    兰宜接过那宫女呈上的诗笺看罢,娥眉微蹙,左右顾盼,除了太监就是宫女,计策是她定下的,只是这宫女没在合适的时机将这谋反的证据拿出来,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又是在自己父母家里,一旦事情闹大,父母株连,她也说不定难逃厄运,顺手将诗笺塞入袖子里,淡淡道:“一首诗而已,街头巷尾三岁小童都能诵读,偏偏你小题大做。”


    横竖这上面是什么事谁都没看见,她吩咐春盛:“走罢。”


    众人继续簇拥着她往用餐之地而去,待一顿饭味同嚼蜡的吃完,便是午后休憩时间,回到卧房简单洗漱更衣后,屏退其他宫女太监,只剩下卞连顺和春盛,她将诗笺拍在桌子上怒道:“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妥帖。”


    春盛晓得自己用人不当,回头看看卞连顺在呢,忙不迭的凑到兰宜跟前小声辩解:“穗香这个贱婢,我明明是告诉她在娘娘用餐的时候拿出来的,那时候娘娘身边的人少。”


    兰宜冷冷的哼了声:“行了,是你自己无用反倒怪下面的人,这事你不用管了,卞连顺……”


    正听得云里雾里的卞连顺忙上前:“娘娘吩咐。”


    兰宜指着桌子上的诗笺给他看:“这个,你可明白?”


    卞连顺伸长脖子扫了眼,仅仅是看了第一句他身子就抖了抖,强压惊惧之色道:“奴才认字,但读书不多,看着很是工整像首诗,但奴才不懂上面的意思。”


    兰宜佯笑一声:“卞连顺,本宫当你是心腹,你却给本宫耍心机。”


    卞连顺手中的拂尘簌簌而动,分明是害怕,面上却一贯的淡然:“奴才真是不懂。”


    他是故作糊涂,毕竟这东西是在狐家搜出来的,他吃不准主子娘娘的用意,当然不敢随便发挥。


    兰宜喜欢的就是他的稳重和谨慎,想把此事交由他来料理,遂直言:“这是首反诗,是穗香几个给本宫拾掇这屋子搜出来的,然这笔迹却是本宫妹妹所写。”


    卞连顺悚然一惊,跪伏在地道:“娘娘才省亲回来,断不会有工夫写这个,而娘娘的妹妹,公输少夫人更是一品诰命,公输家世代忠良,也不会写这样的东西。”


    果然是个滑头,兰宜静静的看着卞连顺,淡淡道:“若本宫说这首反诗是本宫妹妹所写呢?”


    卞连顺猛地抬头,意识到无礼忙又垂头,斟酌着自己该怎么回答,实在搞不懂宜妃娘娘的用意,只好这样模棱两可道:“奴才,迷茫。”


    兰宜从炕上下来,轻移莲步来到他面前,俯视道:“你只需知道这是皇上的谕令,然后按着本宫说的去办,便有你的好处,反之……”


    没等她说完,卞连顺抢道:“奴才谨遵娘娘之命。”


    兰宜满意而笑:“你聪明,飞黄腾踏指日可待。”


    卞连顺心里暗暗叫苦,当初净身做了太监不过是家穷养活不起,哪里还想飞黄腾踏,这趟差事不好做,那安远候岂是好惹的,他夫人秀外慧中人尽皆知,只怕自己都对付不了,希望宜妃娘娘吩咐的事仅仅是要自己跑跑腿,可别涉及到其他。


    兰宜也没有过分为难他,只是让他拿着这诗笺去找兰猗。


    然后,卞连顺去了,他去的时候兰猗也刚用过午饭,牙也剔了口也漱了闲话也说了一笸箩正想歇午觉,见卞连顺轻手轻脚的进来,然后将诗笺轻拿轻放的置于她眼皮底下,兰猗接过看了看,稍后问:“你写的?”


    卞连顺差点没给自己的唾沫呛死,早听说这位狐家二小姐颇有才情,不会连这首妇孺皆知的诗都不知道是谁写的是什么意思,她如此反问,卞连顺只暗暗佩服,高明,厉害,随后道:“夫人说笑,奴才不会写诗,其实……”


    下半截话给兰猗挡了回去:“哦,你抄的。”


    卞连顺家贫,但心机不穷,读书不多,但鬼点子不少,宇文佑把他拨到栖兰宫做了掌事太监,还不是看中他的聪明,可是今个他方明白,跟这位狐家二小姐比,真是自叹弗如,哂笑下:“也不是奴才抄的,有人认识这笔迹,居然说,居然说是夫人您写的。”


    料到的事,兰猗故作吃惊罢了,心就像冬日的夕暮,又冷,又看不到光明,姐姐何故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缓缓拾起那诗笺,看了看,认真的看,突然手一扬,诗笺翩然落在地上,她也不管卞连顺慌慌张张的去拾捡,呵呵一笑道:“我都不认识这上面的笔迹,谁说是我写的?”


    事已至此,卞连顺只好道:“是,宜妃娘娘。”


    兰猗笑得粲然:“姐姐从小就喜欢模仿我的笔迹,今个又给我玩这些,行了你回去告诉姐姐,等下我也模仿她的笔迹写首诗给她。”


    这样的话都能想出,卞连顺感觉自己有点招架不住,正踌躇,兰宜迈步走了了进来,身边只陪着春盛,进来后便吩咐春盛将房门紧闭,然后手指兰猗:“公输少夫人,你敢谋反,就不敢承认么。”


    兰猗难以置信的看着兰宜,父亲说,姊妹两个很像,特别是眼睛,可是现在兰猗觉着姐姐的眼睛里除了狠毒便是阴险,而自己的眼睛里除了委屈便是酸楚,明知道这是姐姐筹谋好的,甚至这次所谓的省亲都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是以兰猗觉着狡辩无用,反问:“娘娘说,臣妇乃一介女流,谋反何用呢?”


    说她想成为第二个武则天,这有点牵强,兰宜早有准备,冷笑:“因为,公输拓是你丈夫。”


    千回百转,且原来是针对公输拓,并非自己以为的姐姐仍在纠缠私奔那一宗,本来一首诗也不怕她栽赃,怕只怕姐姐与公输拓无冤无仇不会无端设计陷害公输拓,多少了解公输家族同宇文家族的仇恨,兰猗猜测这后头恐是皇上的主使,她想,今个保全自己就是保全公输拓,即是保全公输家族。


 155章 姐姐没想置你于死地,但你得听姐姐的安排。


    午后的阳光带着春日的明媚投洒在地上,乍暖还寒,终究不是十冬腊月里的刺骨,兰猗回来父母家住的仍旧是先前的闺房,仍旧是铺着厚厚绒毡的炕,仍旧是糊着高丽纸的窗,仍旧是堆满笔墨纸砚的大木案,仍旧是摆着不值钱小玩意的博古架,还有那一只空了的蝈蝈笼子。


    一首诗定罪为谋反,兰猗无视兰宜的飞扬跋扈,取过笔饱蘸了墨,扯过一张熟宣边吟咏边写,一挥而就成这首黄巢的《题菊花》,写罢,置笔于血玉笔架,抓起熟宣一丢,那厢卞连顺忙伸手接了,随意扫了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这狐二小姐……卞连顺的心思很复杂,将诗转呈给兰宜看。


    一首短短的四句诗,兰宜看了半晌,薛涛笺上的诗可是她精心模仿妹妹的笔迹所写,料无纰漏,可是眼下这熟宣上的笔迹却与薛涛笺大相径庭,她只知道妹妹书画俱佳,却不知原来妹妹还会多种书写的笔法。


    这也不怕,兰宜环顾房内,指使春盛:“搜。”


    搜什么?春盛晓得是搜兰猗所写的其他字,这是旧家,春盛熟悉,一会子便把兰猗的闺房搜个遍,最后摊开双手给兰宜看,什么都没搜到。


    兰宜猛地望向兰猗,见她悠闲的吃着茶,小嘴巴噗噗的吹着水汽,一副成竹在胸的恬然。


    兰宜忽然明白,自己煞费心机算计妹妹的同时,妹妹也在算计她,若非如此,房里不会连一张字画都找不到,也就无法比对笔迹。


    兰宜久久不说话,掂量着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兰猗却举着茶杯朝向她:“姐姐也来吃一杯,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新雪煮的茶。”


    兰宜昂头一笑:“本宫现在不喜欢新雪煮茶了,本宫更喜欢露水煮的茶,且是日头未出之前花瓣上的露水,叶子上的露水都不好。”


    兰猗继续垂头吃着茶,吃一口还闭眼细细品味,一副陶醉的神情,感叹道:“是呀,姐姐现在已经是娘娘了,当然口味改了脾气改了心性也改了,不过你想吃露水煮的茶得等到有露水的节气,而我,是什么茶都吃的,没有茶白开水也吃,因为我知道露水不常有。”


    这一句暗讽了什么兰宜一清二楚,手指压了压头上的点翠,傲然道:“你错了,本宫是娘娘,本宫想吃露水煮的茶,那露水就常常有。”


    春盛缀了句:“栖兰宫的茶房已经给娘娘备足了露水。”


    兰宜最喜欢春盛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锦上添花。


    咚!兰猗将茶杯重重的放在小几上,皱眉道:“久置的露水会变味的,想想这雪水煮的茶我都不敢吃了。”


    秋落随她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久置的什么水都会生虫子长青苔,旺火一煮,上面飘的都是虫子的尸体和粪便一般的青苔,啊……”她捧着心口欲呕吐。


    兰宜大怒,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这秋落跟兰猗久了,也学得毫无女子仪德,一举一动俨然市井俗妇,兰宜手指秋落刚想骂,房门吱嘎开了,涌进来一团阳光,阳光下沐着一个人,兰宜也认识,是狐家的厨娘张氏。


    春盛已经先开口呵斥:“谁人这么大胆,娘娘在此,不经通禀就进来。”


    那张氏就在门槛外立着,举起一本书道:“娘娘,事情紧急。”


    书?兰宜心头一颤,上面会不会有兰猗写的字呢?若有,可是让自己成功搬回这一局,当下手一扬:“你进来说话。”


    张氏躬身而入,双手举着那本书向兰宜。


    而那边,兰猗骇然瞪起眼睛看着那书恁地熟悉,忽地转头望去秋落。


    秋落已经脱口道:“不是烧了么!”


    说完意识到失言,忙掩口。


    这本书,正是兰猗之前看过的,公输拓交代她烧毁的《唐李问对》。


    兰宜不读兵书,不知《唐李问对》,接过来哗哗翻着,急于找妹妹所写的字,字没找到,却一目十行的看了内容,突然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那笑里是失而复得的兴奋,是劫后余生的狂欢,抖抖手中的书轻蔑的望着兰猗:“这,便是你谋反的证据。”


    兰猗不明白已经烧毁的书为何突然出现,但明白的是这事与张氏有关,平时这个张氏嘴巴甜为人市侩,念着她只是个做饭的,兰猗并无过分注意她,现下才发现这张氏若不是姐姐收买的心腹,那也是攀炎附势的宵小。


    秋落按捺不住替兰猗辩驳:“这书又不是二小姐的。”


    兰宜望去张氏。


    张氏道:“秋姑娘好忘性,这不是你拿去厨房要我烧的么,我看着这纸不错,想留着引火用的,方才听有个叫穗香的姑娘哭,说她搜出了二小姐写的反诗却给春姑娘骂了一通,我觉着这书上面写的也都是谋反的话,就拿来给娘娘了。”


    秋落过去想扇张氏一耳光,张氏机灵的躲到兰宜后头,秋落气道:“贱人,二小姐不曾薄待你,你为何这样对她。”


    张氏在兰宜后头时而探出头来道:“二小姐也不曾厚待我,我儿子相中了你秋姑娘,二小姐一口回绝了,我在狐家做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那儿子能挑能抗力气大,哪里配不上你秋姑娘,二小姐却不同意,这事我可是一直没忘。”


    底火在此,兰猗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不屑道:“这种兵书到处都有卖,为何我不能看呢。”


    嘴上这样说,其实她心里是没底的,若这种书谁都可以看,公输拓就不会提醒她把书毁了。


    果然,兰宜奉若至宝的将书交给春盛收好,才道:“本朝规定,若非用兵之将帅,任何人不能看兵书,你一个女子,居然也看这种书,这就是谋反。”


    秋落急切的替兰猗道:“二小姐乃女流,怎么能谋反。”


    兰宜怒视她:“女流怎么,关东那个头号反贼扈仙娘还是女人呢,不过本宫是女子,女子不干政,本宫会把公输少夫人交由大理寺来审。”


    她说完转头往外走,兰猗喊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姐姐为何非得置我于死地呢?”


    兰宜突然回头一笑:“姐姐没想置你于死地,但你得听姐姐的安排。”


 156章 正是宜妃娘娘告发,说安远候夫人私藏禁书。


    兰宜踅回,仪态万千的往当中地上一站,觑着思绪万千的兰猗道:“如何?”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打兰猗心底飞过,猜测,或许是对她觊觎已久的宇文佑遣姐姐来做掮客的,或许是姐姐仍旧不放心顾纬天,是以想对她威逼利诱共同来对付顾纬天,想了诸多,料不定是哪一宗,但无论是哪一宗她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以淡然一笑:“姐姐要怎样安排我呢?”


    兰宜环顾房内,春盛已经替她屏退了诸如卞连顺、张氏等人,她就开门见山道:“由你告发公输拓谋反。”


    果然是宇文佑遣她来的,却不是为了男女私情,只是兰猗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更没想到姐姐一个妃子竟然充当起宇文佑的走卒,玩味一笑:“接下来呢?接下来我会得到什么好处?”


    兰宜抬手看着新涂的蔻丹,神情倨傲道:“你可以置身事外。”


    兰猗颔首:“哦,这听起来不错,那么姐姐呢?姐姐会得到什么好处?无利不起早么。”


    兰宜迟缓着,半晌方道:“本宫是皇上的妻子,当为皇上分忧。”


    兰猗哼哼一声冷笑:“皇上的妻子是楚皇后,你是他的妾侍。”


    兰宜欲怒,想想妹妹说的也没错,整个后宫,再得宠如贞熙皇贵妃,不也只是皇上的妾侍,皇上妻子只有一个,那便是楚皇后,无论哪个妃嫔晋位了,亦无论哪个妃嫔失宠甚至打入冷宫,楚皇后仍旧稳重中宫,每天高高在上接受着所有妃嫔的晨昏定省,甚至太后曾经对楚皇后处理六宫之事意见相左,皇上都以一句“她是儿子的结发之妻”来替楚皇后求情,所以兰宜一早即明白,自己若不能坐到皇后的位置,永远只是皇上的一个妾侍,永远要对母仪天下的那位仰人鼻息。


    怒色换成笑容,虽然满满的凄楚,兰宜保持着端庄得体的皇家威仪道:“妹妹一样,不也只是安远候的继室。”


    兰猗本想反唇相讥,自己再怎样说那也是正室夫人,想想算了,图个口舌痛快无用,得想想怎么自救,舔了下风干的嘴唇,忽然发现杯中茶已经喝得精光,转头把茶杯交给秋落:“去替我添杯新茶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秋落的眼神是那么的僵硬。


    秋落心领神会,接过茶杯道:“二小姐稍等。”


    兰宜正不想她从场呢,见她出去了复问兰猗:“妹妹到底同意不同意呢?”


    兰猗手在椅围上摩挲着,怅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公输拓的妻子,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她拒绝了,兰宜料到的,眸光一凛,人世间所有的冷漠都聚集在她眼底,嗤笑:“既然如此,那妹妹就等大理寺来带你走罢。”


    霍然而起,拂袖而去,只余兰猗一人静静的坐着,坐到很久,坐到仿佛自己已经生根发芽了,耳听有人唤她:“猗猗!”


    这是她的乳名,除了父母便是哥哥姐姐才会如此称呼,但她感觉到来人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哥哥,门吱呀开启,旋风般闪进来贺兰令。


    他是来当说客的,这是兰猗的第一个念头。


    巧的是,她再次猜中。


    贺兰令围着她转了几圈,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这样傻呢,谋反之罪,可以凌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为何不听娘娘的话,将公输拓告发。”


    兰猗揉着酸痛的肩膀,缓缓站起险些跌倒,贺兰令一把扶住却给她狠狠的推开,讥笑道:“若我是这样的人,表哥还会一意娶我么?”


    她以为贺兰令至少会有刹那的迟疑,谁知贺兰令脱口即道:“想,若我娶了表妹,然后我又不幸遭遇大难,我只求表妹你毫发无损。”


    兰猗想,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也不准备同贺兰令做无谓的啰嗦,只道:“我累了,想歇一下,回头大理寺来带我走时,我怕我走不动呢。”


    下了逐客令,贺兰令却不肯走,苦口婆心的劝兰猗背叛公输拓,还说他根本不屑于做官,买官只是充门面,因为他知道伴君如伴虎,说等兰猗离开公输拓,他就带兰猗远离这是非之地,去一个世外桃源,过他们比翼齐飞的美满生活。


    兰猗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闭着眼睛,不几时竟微微起了鼾声。


    她如此固执,贺兰令束手无策,叹口气,匆匆离开,寻兰宜救兰猗去了。


    兰猗开始是装睡,后来真的睡着了,大理寺来抓她的时候,她刚醒来,喊秋落斟茶,却发现秋落不在身边,也晓得秋落去了哪里,一准是去找公输拓了。


    愿大理寺卿丰隆已故,新大理寺卿叫张纯年,兰猗想不到的是,大理寺卿亲自来抓她,哼哼一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张纯年嘴角抽动,似笑又非笑,总之是极其的不自然,拱手道:“夫人请移步大理寺,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这么客气,倒是兰猗没想到的,当下点了头,随着张纯年和他的手下官吏和兵丁往外走,却给急匆匆赶来的狐彦与贺兰氏堵住,狐彦先看了看女儿,转身拱手朝向张纯年:“张大人,小女素来喜欢看书,却从未看过什么兵书,这其中有误会。”


    张纯年眼瞅着兰宜给诸多太监宫女簇拥而来,他道:“有人告发,本官就得管,至于有无误会,等回了大理寺审问过后方知。”


    贺兰氏素日里经常气二姑娘不遂她的心意,此时也还是道:“我女儿是安远候夫人,是堂堂的一品诰命,是皇上敕封,你大理寺不能审她。”


    这是许久以来兰猗听到的最动听的话,眼中酸涩,差点落泪,安慰父母道:“这位大人也是在出公务,爹,娘,你们不要妨碍。”


    狐彦晓得这个理儿,贺兰氏不管这个理儿,先礼后兵,说着说着动了脾气,竟说自己的大女儿是宜妃娘娘,二女儿也算皇亲国戚,大理寺敢欺负二女儿,她就告到宜妃娘娘面前,甚至告到皇上跟前。


    张纯年颇显无奈的笑道:“狐夫人不知么,正是宜妃娘娘告发,说安远候夫人私藏禁书,意图谋反,本官才来抓人的。”


    如同晴天霹雳,贺兰氏生生的给震在当地。


 157章 早知大牢这么好,该早进来看看的。


    正值初春,京城多风沙,向晚更甚。


    眼瞅着兰猗给大理寺带走,贺兰氏还没有缓过神来,兰宜同兰猗是亲姊妹,她怎么能把妹妹告发呢?


    省亲毕,兰宜也要返回宫中,同父母亲眷辞别时,刚好与兰猗擦肩而过,彼此对视,她想自己本该得意而笑,却没来由的笑不出来,反倒是兰猗,看她笑盈盈的,仿佛此去不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大理寺,而是什么好玩的去处。


    兰猗走了,兰宜也上了轿子,卞连顺高喊一声:“宜妃娘娘起驾回宫!”


    贺兰氏突然冲过去挡住轿子。


    卞连顺一怔,这是娘娘的母亲,他不好呵斥,只有向轿子里头的兰宜禀报:“院使夫人似有话对娘娘说。”


    兰宜掀开轿帘,见母亲神色凝重的横在她的轿子前,想到一准是为了妹妹的事,这么多人,说话多有不便,就吩咐卞连顺:“让她近前来。”


    卞连顺就过去对贺兰氏道:“娘娘说,请院使夫人近前说话。”


    贺兰氏脸色木然的来到轿门边,开口便问:“真是你告发的兰猗?”


    一直以来,母亲偏爱她,父亲偏爱妹妹,所以兰宜与母亲更为亲近,现下见母亲冷脸一副质问的模样,她怫然不悦:“院使夫人是不是该叫本宫一句娘娘呢。”


    这一刻贺兰氏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变了,变得那么冷酷无情,迫于规矩,她只好垂头道:“请娘娘告诉臣妇,是不是娘娘告发的兰猗?”


    早料到的,兰宜泠然一笑:“请院使夫人小心措词,这不是告发,本宫做的不过是本分。”


    贺兰氏实在忍不住,抬头逼视过去,语气里带着哀戚和愤怒,却也不敢大声,所以这话说的就非常压抑:“可她是你亲妹妹,这不是骂几句打几下就能了事的,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兰宜不想与母亲纠缠此事,遂道:“折腾了一天,精神不济,卞连顺,还不起轿。”


    卞连顺重新喊:“宜妃娘娘起驾回宫!”


    轿夫直起身子,轿子离了地面,贺兰氏也给人推到一旁,不知是谁拉了她一下,她就跪在了地上,直到兰宜的轿子看不见了,她才又给谁拉了起来,转头发现是丈夫狐彦。


    “走吧,回房说去。”


    狐彦搀着无知无觉不知该哭该闹的贺兰氏回到房内,贺兰令也在,今个发生的一切连他也始料不及,见姑母神情落寞目光涣散,忙过来安慰:“您老别担心,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表妹救出。”


    贺兰氏于炕上坐了,突然一拍炕沿,怒道:“救她作何,由着她死了也罢,好好的一个女儿家非得看什么兵书,还不是她自己闹的,能怪谁,怪兰宜吗,人家是娘娘,是天家人,管这些个事也不为过,都是那个兰猗,从生下她就没消停过,早知她闹到今天这个田地,还不如当初把她掐死。”


    絮絮叨叨的边骂边哭边说,狐彦知道她是心疼兰猗又气兰宜,劝她:“你也别说气话,兰猗真死了,你还不得跟了去。”


    一句话触痛贺兰氏,顿时嚎啕大哭:“这个二姑娘我是真不喜欢,出生时都不会哭,那大眼珠子还叽里咕噜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打怵,法师说她是天煞孤女,克父母,这么多年我是提心吊胆过来的,可她毕竟是我生的,而今她真要死了,我恨不得自己去替死呢。”


    最后哭得说不出话来,鼻涕淌出长长的一条,贺兰令摸出身上的巾帕递到她手里,又替她抚着后心,哄道:“一本书而已,谁又能证明那就是表妹之物,说来都是那个张氏忘恩负义。”


    他提及张氏,贺兰氏突然想起这一茬,厉声喊着:“来人,把张氏给我带来!”


    带不来了,张氏这种蠢妇,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计后果的告发兰猗,图一时心里痛快,完事后自己知道在狐家是不能留了,忙卷了个包袱偷着溜走。


    贺兰氏听说后不解气,让管家狐禄带着家丁追出府去,她就在房里一边骂着张氏一边数落兰宜,而狐彦与贺兰令分头行动,打探的打探,打通的打通,各忙各的,都为了救兰猗。


    按例,凡重大案件需由刑部初审,然后大理寺复审,最后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并都察院左右御史三司会审,决狱权在刑部。


    因兰宜直接把兰猗告到了大理寺,张纯年经由宇文佑点头才过来抓人,带回大理寺后下了牢狱。


    既然是牢狱,纵使大理寺的牢狱装潢比其他衙门考究些,也还是密不透光,只在廊上点着油灯,光华微弱,牢房里朦朦胧胧。


    兰猗先转圈的把牢房看了个遍,她是连死都好奇的人,今个能进牢狱,暂时忘记自己的危险,先看看传说中的牢房是何等模样,发现除了冷就是阴森,她觉着,地狱莫过于此了。


    最后冷的抱着手臂缩成一团,忽然感觉有热气袭来,猛地抬头,发现几个狱吏抬着个大火盆向她这间牢房走来,然后狱卒启开牢房的门,狱吏将烧得红堂堂火盆放在地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扣碗,饭菜的香气像魔鬼的手撩拨着兰猗的胃肠,肚子咕咕叫起,待狱吏狱卒离开,她抓起筷子就吃,边吃边嘟囔:“早知大牢这么好,该早进来看看的。”


    吃饱之后,牢门又开了,狱吏端着个茶盘进来,无声无息的放在她面前后又退出。


    兰猗呵呵一笑,伺候得比家里的奴婢还周到,吃饱喝好,烤着火盆也不冷了,心思这才回到自己的案子上,仿佛此时才明白似的,我是囚犯,我犯法了,我差不多要给砍头了。


    突然间凝住,死,如此近距离的触摸着她,不怕,也有点惶惑。


    正此时,牢门又开了,她头也不抬道:“该不会是给我送餐后果子来了。”


    却见脚步有点杂乱,感觉到人多,举目看,是张纯年带着一干下属。


    兰猗站起道:“张大人准备审问我么?”


    张纯年摇头:“明日一早才能升堂问案,本官现在来,是好奇,夫人怎么看起兵书来呢?”


    这算私底下的交谈,兰猗一笑:“谁说我看的是兵书,那其实是《黄帝内经》。”


    张纯年:“啊?”


 158章 我叫的不对么,皇上是我姐夫不是我妹婿。


    作为证物,那本残破的《唐李问对》已经给张纯年带了回来,且书他已经看过,而今兰猗却说那不是《唐李问对》而是《黄帝内经》,他道:“不对啊夫人,那书本官是看过的。”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没错,差人回去公堂把书给取了来,然后举着给兰猗看:“夫人您瞧。”


    兰猗就认真的瞧了瞧,还伸出食指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念道:“黄帝内经。”


    张纯年有点懵,再把书放到眼皮下看,分明就是“唐李问对”四个字,她为何念成“黄帝内经”?


    突然,张纯年黑红的脸膛上荡出不易察觉的笑,有这样七窍玲珑心的女子,这案子,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早前,他只听说过安远候公输拓续娶了宜妃娘娘的妹妹,觉着这是亲上加亲的惯例,太后同公输老夫人是中表之亲,公输拓与皇帝宇文佑就沾亲带故了,而公输拓娶了宇文佑的小姨,还是皇上赐婚,他以为这是皇上拉拢公输拓的手段。


    后来,秀儿闹出了动静,御林军去侯府搜查,那副统领给兰猗戏耍的事让总统领张显荣作为酒席间谈资传了出去,也就传到了张纯年耳中。


    而今,宜妃娘娘将自己的嫡亲妹妹告发,张纯年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兰猗居然把“唐李问对”强拉硬拽的说成是“黄帝内经”,张纯年觉着这位公输少夫人大致在胡编乱造,当然是为了救自己。


    这是出好戏,他不想在晦暗的牢房里上演,于是让人好生伺候兰猗,他就离开了牢房。


    次日,升堂问案,因兰猗的身份特殊,既是安远候夫人,又是皇亲国戚,所以张纯年上奏宇文佑,希望御驾亲临。


    想着兰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宇文佑正有此意,而兰宜作为原始告发人,也同来了大理寺。


    虽是初审,张纯年还是把刑部尚书宋时严还有都察院左右御史潘松梅、李陆都请了来,这阵仗可就大了,单用一个三司会审都不成,御驾在呢,娘娘在呢,所以一时间公堂上鸦雀无声,特别是那些个小吏和差役们,大气不敢喘,偏有那么个差役早起吃了昨晚的残羹剩饭,吃坏了肚子,此时感觉魄门出气,腹中绞痛,忍着忍着,一张白面活生生憋成一张红脸,最后实在忍不住,竟哭了起来,公堂之上他如此形状,岂有此理,张纯年一拍法案,那公差扑腾跪倒:“大人你杀了我吧!”


    杀人也得有个因由,张纯年一问,听说他想如厕,旁边的宇文佑哈哈大笑:“人有三急,你又不是神仙,去罢。”


    赶上宇文佑今个心情大好,张纯年忙喝令那差役:“万岁爷让你走,你为何还傻愣的站着。”


    那差役磕头如捣蒜,感觉有东西涌出魄门,忙连滚带爬的下了公堂。


    宇文佑看他那滑稽相,带头先笑了起来,引得大家都跟着笑。


    笑够,宇文佑左右看看各臣子:“是不是朕在这里你们都束手束脚的?”


    左御史潘松梅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其实他行事非常凌厉,听宇文佑之言,拱手道:“主子爷在,咱们心里有底方是,怎么会束手束脚呢。”


    宇文佑丹凤眼一挑,斜睇了下端然坐着的兰宜道:“审个小女子,何谈有底没底,寒友你小题大做了。”


    潘松梅字寒友,他起身朝宇文佑道:“这是谋反的大案,臣等不敢掉以轻心。”


    宇文佑眉眼带几分女相,人也就清秀俊雅,一笑嘴角偶尔还拱出一两个酒窝,他若不做皇帝,上了戏台仅这身条,必然成为倾倒四方的名角,听潘松梅说兰猗犯的谋反之罪,他却侧头看去张纯年:“老张你说呢?”


    张纯年正思量某些事呢,没防备宇文佑冷不丁问他,一愣,倏忽恢复常态道:“有罪无罪,需审过才知。”


    他心里是十分不信兰猗会谋反的,倒不是觉着兰猗是个小女子而已,而是觉着纵然公输拓有谋反之心,他那样的大丈夫,决计不会利用自己的女人行事。


    宇文佑用手一指他:“朕就喜欢你这种审慎的个性,行了,咱们也别啰嗦,叫人罢。”


    张纯年就说了声“是”,喊差役将兰猗从牢房提到公堂。


    美人走路,如凌波微步,一声一声踩着宇文佑的心也踩着兰宜的神经,宇文佑看去兰猗,兰宜也看去,见兰猗已经换了囚服,那样丑陋的囚服穿在她身上,丝毫没有减少她的美,反而让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美如璞玉,美的让人心生怜惜。


    甫一看到宇文佑,兰猗意识到自己这回摊上大事了,无论最后的结果怎样,自己一定要扛住,直到公输拓来。


    她闲庭信步般走上公堂,站着不动。


    规矩上的事,张纯年一改昨晚在牢房里的温和态度,一拍法尺:“公输少夫人,皇上娘娘在此,还不赶紧跪下见驾。”


    他这一嗓子连旁边的宇文佑都震得脑袋嗡嗡直响,看着堂上的兰猗,就像久别重逢的有情之人,他没有想着兰猗犯了什么罪,他只想着昨晚兰猗在这里睡得可好吃得可好,而这种感觉,他曾经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全心付出过,那便是苏银狐,片刻的恍惚,他觉着兰猗或许真是苏银狐转世,虽然这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越是如此想,越是觉着兰猗同苏银狐太相像,或许太过美貌的女人都该长成这个样子罢,他等着兰猗给他跪,然后他会走到堂上,亲手扶起兰猗,以慰思念之苦。


    谁知,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兰猗没有给他一个臣妇和一个罪犯该有的跪礼,而是朝他福了福,且是草草的,还轻松道:“姐夫。”


    姐夫?


    在场的所有人齐齐呆若木鸡。


    包括宇文佑,即便是太后,也还得尊他一句皇帝呢,兰猗居然叫他姐夫。


    兰猗瞧大家都傻愣愣的,嘻嘻一笑:“怎么,我叫的不对么,皇上是我姐夫不是我妹婿。”


    最能言善辩的潘松梅都无话可说了。


    兰宜知道这不是狡诈的妹妹在自作多情,而是在耍心机,装傻充愣,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张纯年无比欣赏的看了看兰猗,暗道,只要你坚持,我就有法子帮你。


 159章 娘娘准备怎么考呢?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这个时候谁都明白,兰猗有罪无罪并无定数,手心是皇上手背是安远候,得罪哪一个脑袋都不保,所以,各个沉默。


    张纯年是主审,为官处事他倒是人情练达,这个时候却也必须率先开口,嗓音低沉,不怒而肃:“此是公堂,夫人不该家长里短。”


    提醒兰猗,必须称宇文佑为皇上。


    宇文佑倒是给兰猗这句姐夫叫得骨头酥软,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行了,朕是天子也是人。”


    言下之意,并无责怪兰猗对他的称谓。


    对于宇文佑,兰猗是本着敬而远之的,眼下不成,民以食为天人以命为天,宇文佑既来坐镇,主审陪审还不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大丈夫都能屈能伸,何况自己是个小女子,兰猗讨好的屈膝一福:“姐夫英明。”


    宇文佑配合的一笑,心道好一张巧嘴,我倒要看看你等下该怎么自圆其说,私藏禁书,更为女身,罪加一等,若想保命,除非把罪名推到公输拓身上,他更着急看兰猗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吩咐张纯年:“开始罢。”


    张纯年应了声“是”,拿起罪证喝问兰猗:“公输少夫人,你身为一品诰命,该懂得律法规定,用兵之将帅除外,素人一概不能私藏兵书,这本《唐李问对》是你让狐家厨娘张氏焚毁的,也就是说,这本书是你所有……”


    “慢着!”没等他说完整,兰猗抢话道,“这破书是我的不假,但不是什么《唐李问对》,而是《黄帝内经》。”


    张纯年是有准备的,其他人却非常纳闷,宇文佑更是好奇,喊身后的张贵玉:“把那书拿给朕看看。”


    张贵玉过去张纯年的法案前取了书呈给宇文佑,宇文佑扫了眼,封皮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四个墨黑大字“唐李问对”,他冷冷一笑:“小姨饱读诗书朕是知道的,该不会这么简单的几个字都不认识。”


    兰猗伸长脖子看向他那里,宇文佑给将书递给张贵玉:“拿过去。”


    张贵玉捧着书走至堂上,平摊在掌中给兰猗看。


    兰猗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慢吞吞念着:“黄——帝——内——经。”


    兰宜冷眼旁观半晌了,终于耐不住道:“公输少夫人习惯了疯疯癫癫,你真觉着这是本《黄帝内经》,你就将这本《黄帝内经》读给本宫听听。”


    宇文佑身子一挺,赞道:“好主意。”


    张纯年心一沉,好狠毒。


    刑部尚书宋时严和都察院左御史潘松梅、右御史李陆,纷纷暗道好一对奇葩姊妹。


    总之几乎所有的人,连同那些小吏和差役,都想看这一场热闹,公堂上遽然无声了。


    兰猗的眼底浮现一丝悲凉,姐姐非要对自己除之而后快,自己还念她是姐姐作何呢,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她从张贵玉掌中取了书在自己手里,翻到第一页,顿了顿。


    兰宜得意一笑:“你倒是念啊,你五岁开始读书识字,七岁能诗,九岁作文,所看医书更是多如浩海,本宫不懂医术,但本宫知道《黄帝内经》你几岁便看过了,你读一段给皇上听听。”


    她说着,眸光如针刺向兰猗,暗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听了我的话何苦有这一宗,公输拓死了,公输家族覆灭了,你凭着这花容月貌完全可以再嫁个好男人,而我,也凭借此事步步高升,这是皇上许诺的。


    她看兰猗的同时,兰猗也在看她,她的目光是盛气凌人的,兰猗的目光是玩世不恭的。


    张纯年此时却替兰猗偷偷捏把汗,他倒是博学多识,一本书记住里面的几句或是章节是可以,但很明显即使这位公输少夫人诵读出《黄帝内经》的其中一段,宜妃娘娘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并无料到兰宜会这样为难兰猗,后悔自己今个不该这样审案,而今骑虎难下,唯有默默祈祷。


    宇文佑也催促着:“念罢。”


    剩下的几双眼睛紧盯着兰猗,这唱戏何止血腥,简直惨无人道。


    兰猗舔了下嘴唇,道:“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


    她念得非常娴熟,仿佛这本《唐李问对》真是《黄帝内经》。


    张纯年暗暗松口气。


    宇文佑挑了挑入鬓长眉。


    宋时严和潘松年并李陆静静的做着看客。


    兰宜手中帕子一扬:“开头这几句本宫也会,不如这样,让本宫来考考你。”


    兰猗睇她一眼:“娘娘准备怎么考呢?”


    兰宜看向宇文佑:“臣妾以为该这样考,取一本真正的《黄帝内经》,再问这一本《唐李问对》,两下对比,便知对错。”


    宇文佑觉着很有道理,准了,让人去了太医院拿了本《黄帝内经》回来,既然张纯年是主审,就把书一并交给了他。


    于是,张纯年拿着《黄帝内经》,把《唐李问对》给了兰猗,按照兰宜教的道:“请公输少夫人将这一本……”他都不知称兰猗手中的书到底是叫《唐李问对》合适还是叫《黄帝内经》才对,顿了顿,“将夫人手中的书读了下去。”


    兰猗问:“若我一字不差的读出来,大人是否就信这一本不是禁书?”


    这事张纯年可不敢答应,看去宇文佑。


    宇文佑晓得兰猗聪慧,怕落入她的圈套,只含糊道:“你读便是,若一字不差,朕自然不会允许他们胡乱定你的罪。”


    如此虽然没有确定自己可以脱险,也还是有了生还的机会,兰猗打开书,忽然发现自己纵使有倒背如流的能力,却忽略了这本《唐李问对》的最后一页与《黄帝内经》哪里相匹配,唯有用了笨招,用手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唐李问对》上的字读,这样就可以一一对上了——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


    读到这里,《唐李问对》也就结尾了,她将脑袋一扬看向张纯年。


    张纯年泥雕木塑一般,原来兰猗通篇读下来竟无一字错误,他甚至开始怀疑兰猗手中的《唐李问对》到底是不是《黄帝内经》。


    “大人,我读错了吗?”


    张纯年骇然望着宇文佑,不知这话是对宇文佑说的,还是对兰猗说的:“一字不差。”


 160章 三更半夜你怎么来了?


    一字不差。


    兰宜从来只知道妹妹聪慧,却不曾知道妹妹居然能把佶屈聱牙的上古奇书《黄帝内经》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兰宜明白,自己无论再怎么坚持,以妹妹这样的心机,这一劫亦是能逃脱过去,纠缠多了,反倒让人笑话她手足相残不留情面。


    是以,兰宜温和一笑:“娘说你打出生就奇奇怪怪的,还请了仙师给你算过,说你异于常人,现下看果然非假。”


    言毕,转头朝向正凝神不语的宇文佑:“皇上您瞧,臣妾的妹妹是把《唐李问对》当做《黄帝内经》收藏了,圣人都说,不知者无罪,皇上可否饶恕妹妹这一次呢?”


    翻云覆雨,张纯年心里窃笑,笑宜妃娘娘好个识时务。


    宇文佑有一丝犹豫,放断然不会放的,抓住公输拓的把柄犹如大海捞针,而今给自己捞到了安能轻易放弃,却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兰猗,她装疯卖傻,自己乃九五之尊,同个疯子傻子计较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兰宜问他,宇文佑站起来丢下一句“押后再审”便负手而去了。


    皇上口谕,张纯年只能把兰猗重新送到大牢。


    于是,兰猗在大牢过了一夜,仍旧是烧得红堂堂火盆烤着,仍旧是翻滚的热汤泡的茶,仍旧是荤素搭配的夜宵,还有一张临时支起来的床,被褥也都干干净净,只是兰猗怎么能睡得着呢,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她在等公输拓,只是数过一次更鼓又一次更鼓,公输拓没来,却来了丰云旗。


    此时已经是辰时,重刑犯的牢房里是分辨不出白天夜晚的,因为连一扇小窗都没有,听狱卒说有人来看自己,兰猗揉着惺忪的睡眼,见牢房的门启开,丰云旗风风火火的赶了进来,他丁忧在家,没穿官服,月白的长袍,外头连一件大氅都没披,一身寒气扑向兰猗,兰猗突然清醒了些许。


    “三更半夜你怎么来了?”


    炭火渐渐弱了,牢房里骤然清冷,兰猗裹紧被子,这样的处境,也不用计较得体不得体了。


    “天已经亮了。”


    丰云旗说着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够,把兰猗看得浑身不自在,说来他只是自己小姑的未婚夫,那双眸中透出的关切让兰猗惶恐。


    “哦,天都亮了。”


    兰猗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她忙用手掩住嘴巴,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你,可好?”


    丰云旗忽然想起秋落托他给兰猗带来了一应用物和吃食,将腋下的包袱塞给兰猗,又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小心翼翼的把饭菜拿了出来,还把筷子用帕子擦了干净递给兰猗。


    兰猗接过又放下:“昨晚吃多了,积食,现在不饿,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来了?”


    作为丈夫的公输拓没来,却来了小姑的未婚夫,兰猗有点奇怪,哪怕是媚嫦来或者是十三爷公输撼来或是修箬来都可以理解。


    她坐在床上,丰云旗站在她面前,牢房本就不大,突然间孤男寡女了,陡显逼仄,丰云旗略有局促,回头看看廊上没有狱卒,也还是压低声音道:“侯爷人在晋中呢。”


    兰猗坐着,而他本来就高,松柏一样挺立在兰猗面前,听闻公输拓不在京城,兰猗猛地抬头看他。


    真实情况丰云旗是不了解的,兰猗出事后秋落跑回侯府,公输拓不在家里,秋落不想兰猗的事给公输家人知道,一来怕让公输措和郑氏那种人称心如意,二来也怕给公输措和郑氏这类人落井下石,不见公输拓,秋落正在街上彷徨,碰巧遇到了丰云旗,平时兰猗对丰云旗多有赞赏之词,所以秋落就把兰猗的事告诉了他。


    “侯爷去晋中作何?”


    兰猗心里慌了,忽然发现自己一贯的只是在装强硬,那都是因为公输拓在身边。


    公输拓其实是从晋中回来后又返回去的,正月十五之前去了,那是听闻晋中令张广发病危,但他去了之后见张广发染病是真,却也当不上个病危,且他发现张广发其实是患了心病,公输拓与他交好的事不知谁捅给了宇文佑,前些日子,宇文佑派人去探望张广发,话里话外透露出,最好与公输拓保持一定距离,否则便是身首异处,张广发遂怕了,这厢不能得罪皇上,那厢又忌惮公输拓,两下夹击,病来如山倒。


    公输拓了解真实情况后,先回京陪宇文佑过了上元佳节,然后日行六百的突然返回晋中,还在深夜潜入张府,一把刀压在张广发脖子上,告诉他:“皇上可以让你身首异处,本侯也可以随时取你的狗头。”


    张广发哭天抹泪,一想横竖都是死,索性将脖子伸给公输拓:“我赤胆忠心换来个小小的晋中令,我两袖清风换来了皇上的猜疑,今个以蝗虫之灾贬谪我,明个以晋中大旱责罚我,我这个官做的憋屈,索性一死,一死了却生前身后事,侯爷,你动手罢。”


    公输拓突然哈哈大笑:“我说老张,你既然明白这些个道理,为何寻死呢,你该好好活着,然后荣华富贵。”


    张广发琢磨下他的话,是这么个理儿,既然自己不怕死,还怕什么呢,于是,同公输拓促膝长谈,直至天明。


    而今,公输拓正从晋中返回,这些个事丰云旗不知道,也就无法告知兰猗,只安慰她:“夫人放心,我誓死救夫人出去。”


    兰猗觉着这话硌耳朵,他公输拓可以誓死,谁让他是我丈夫,她秋落亦可以誓死,谁让她是我的婢女,甚至贺兰令说誓死都没什么反常,谁让他是我表哥,但你丰云旗与我八竿子打不着,要硬说有交情,也是因为曾经帮媚嫦给他写过一封信,但你也没必要誓死。


    兰猗吸吸鼻子,脸上有点发热,尴尬境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再问他:“听说大理寺是不允许外人探监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对丰云旗倒不是什么上天入地的难事,他父亲丰隆曾是大理寺卿,往日的那些下属都还在呢,丰云旗求到父亲的旧部头上,就有人偷着将他放了进来,把这些个话匆匆告诉了兰猗,此地他亦是不能久留,告辞时又是那句话:“夫人莫怕,丰某誓死也要把夫人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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