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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小说武功与人物性情关系分析

清华文苑2018-05-16 12:23:27

        武侠文化与悠久的中华历史相生相伴。多元的道德观会产生多元的社会生活的愿景,从而衍生出丰富多彩的武侠精神。

        武侠小说中,侠客的武功也是耐人寻味的。姜宏志同学认为,金庸武侠小说的优秀原因之一在于小说中侠客的武功与性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让姜宏志同学带我们进入金庸的武侠世界。

       武侠小说的境界在“侠”,意趣则在“武”,“武”写不好,小说便失去了可读性。因此,武功描写的好坏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的成败以及情节是否足够吸引读者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笔者愚见所及,新派武侠小说对武功的描写大致可以分为三种路数:其一以梁羽生和金庸为代表,在中国传统武术的基础上,加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招一式都描写得形象具体,场面紧张激烈,使读者不觉融入其中,仿佛由一个面对黑纸白字的读者变成打斗的现场旁观者。典型的如《天龙八部》中的聚贤庄大战、少林寺大战,《神雕侠侣》中的襄阳大战,《倚天屠龙记》中的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等;其二以古龙为代表,相较于金梁,古龙走向另一极端,基本上从不描写打斗的过程。因为在古龙看来,高手之间过招,更多的是意志、精神、信心等因素的较量,武功的短长反而成为次要的。所以在古龙笔下,两个高手之间过招,往往目光一接触,成败已分。古龙小说中,从来看不到绝世高手是如何出招的,既然“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只要飞刀出手,只有一个结果,自然不必浪费笔墨描写飞刀是如何发出的。所以读者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见到的都是:

        “他咽喉上已插着一把刀!”

        “一把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刀!”

        “小李飞刀!”

       在金古梁的锋芒之下,按照原来套路很难超越,于是一些作家开始尝试新的路数,笔者所见的比如温瑞安早期《神州奇侠》系列创造的相对于传统江湖门派的世家门派,如擅用暗器的蜀中唐门,长于用毒的温家,惯用火器的雷家。从《布衣神相》系列开始,温瑞安武侠小说中又引入了神魔小说的成分;再如黄易武侠作品中,较多地添加了他所擅长的玄幻小说的色彩。

       从人物形象来看,就笔者相对熟悉一点的金古温比较而言,古龙笔下多是沈浪、李寻欢、楚留香一般的酒和女人相伴的“浪子”,梁羽生诗词功底很好,小说传统气息很浓,笔下的人物多是带有文人气息的侠士,最典型的如《萍踪侠影录》里的张丹枫;金庸作品数量虽远不及前两者,但人物形象塑造却更加鲜明、多变,郭靖的大侠形象,乔峰的英雄形象,令狐冲的隐士形象,韦小宝的混混形象,甚至于乡下人狄云、目不识丁的“狗杂种”石破天,都可成为作品的主角。

      金庸作品能够吸引一众金迷,其因素当然有很多。笔者以为,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在于,金庸在作品中创造的武功和他塑造的人物性情之间结合得非常好。谈起郭靖自然会想到降龙十八掌,谈起令狐冲自然会想到独孤九剑,谈起段誉自然会想到凌波微步、六脉神剑,反之亦然。武功与人物相得益彰,合为一体。以至于没读过金庸小说的人,大多也能说出几个,影视剧于其中当然助力甚多,但根本原因还在于金庸小说描写的成功。下面,笔者将举例详述之。

       武功与人物性情的结合在第一部作品《书剑恩仇录》中已见金庸非凡的功力,陈家洛所学的“百花错拳”核心在一“错”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传正宗手法相似而实非,一出手对方以为定是某招,举手迎敌之际,才知打来的方位手法完全不同,其精微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霍青桐所学的“三分剑术”核心在一“分”字,这套剑术每一手都使到三分之一为止,敌人刚要招架,剑法已变,一招之中蕴涵三招,最为繁复狠辣,这路剑术并无守势,全是进攻的杀着。这两个字一方面是各自武功的厉害之处,另一方面也象征着主人公悲情的性格和命运。创立“百花错拳”的天池怪侠袁士霄与创立“三分剑术”的雪雕关明梅青梅竹马,但袁士霄性格怪僻,错使自己的爱人关明梅嫁给了陈正德,避往回疆,而袁士霄又追随其后。陈家洛先是错解霍青桐心意,误会她与女扮男装的李沅芷之间的关系,后又将心爱的香香公主与乾隆皇帝作为恢复汉族江山的交换,终致错而“忍见红颜堕火窟,空余碧血葬香魂”;雪雕关明梅将感情三分,一分付与袁士霄,一分付与陈正德,最后一分留给自己。翠羽黄衫霍青桐亦将感情三分,一分付与陈家洛,一分付与妹妹喀丝丽和族人,最后一分留给自己。可谓师傅一错再错,徒弟亦一错再错;师傅情归三分,徒弟亦情归三分。两套武功恰与主人公悲情的性格相吻合,更令读者唏嘘不已。

       金庸笔下的人物,论格局和气魄,最为宏大的当属乔峰和郭靖。他们的成名绝技降龙十八掌招式简明而劲力精深,是一门至刚至阳武学,金庸以周易爻辞为其命名,气魄宏大,恰好凸显出乔峰的英雄形象和郭靖的大侠气概。按照小说写作顺序,降龙十八掌最早见于《射雕英雄传》,是北丐洪七公的两项绝技之一。在第二次华山论剑中,洪七公对裘千仞说:“老叫花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学自洪七公,一方面,郭靖资质愚钝,降龙十八掌招式简明而劲力精深,最适合他修习。另一方面,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至正的特点与郭靖的大侠气概最为吻合。在《神雕侠侣》中,郭靖对杨过说:“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是本分,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地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慧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每每读到这一段总觉血脉贲张。在射雕结尾众人重排五绝之位的时候,郭靖获得“北侠”的称号,可见在金庸心中,郭靖是最具侠者之风的。

       如果说要达到武学宗师级别,需要将所学武功融会贯通并能够进行自创的话,杨过达到这一级别的标志在于他自创的“黯然销魂掌”。这套掌法名称取自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神雕侠侣》第三十四回写到此掌法的由来:杨过自和小龙女在绝情谷断肠崖前分手,不久便由神雕带着在海潮之中练功,数年之后,除了内功循序渐进之外,别的无可再练,心中整日价思念小龙女,渐渐的形销骨立,了无生趣。一日在海滨悄然良久,百无聊赖之中随意拳打脚踢,其时他内功火候已到,一出手竟具极大威力,轻轻一掌,将海滩上一只大海龟的背壳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创出了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与寻常武功大异,厉害之处,全在内力,一共是一十七招。所谓“黯然销魂”者,写的自然是杨过不见小龙女的心境,而也恰恰在此种心境中才能发挥出这套掌法的威力。在襄阳大战中,杨过既和小龙女重逢,这路掌法便已失却神效,直到此刻生死关头,心中想到便要和小龙女永诀,哀痛欲绝之际,这“黯然销魂掌”的大威力才又不知不觉的生了出来。所以,金庸通过创造这一套武功,写的其实是杨龙二人至死不渝的感情。正如金庸在《神雕侠侣》后记中所言:道德规范、行为准则、风俗习惯等等社会的行为模式,经常随着时代而改变,然而人的性格和感情,变动却十分缓慢。三千年前《诗经》中的欢悦、哀伤、怀念、悲苦,与今日人们的感情仍是并无重大分别。武侠小说的故事不免有过分的离奇和巧合。我一直希望做到,武功可以事实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总应当是可能的。杨过和小龙女一离一合,其事甚奇,似乎归于天意和巧合,其实却须归因于两人本身的性格。两人若非钟情如此之深,决不会一一跃入谷中;小龙女若非天性淡泊,决难在谷底长时独居;杨过如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会十六年如一日,至死不悔。当然,倘若谷底并非水潭而系山石,则两人跃下后粉身碎骨,终于还是同穴而葬。世事遇合变幻,穷通成败,虽有关机缘气运,自有幸与不幸之别,但归根结底,总是由各人本来性格而定。

       石破天忠厚老实、全无贪念,目不识丁反而参透了用蝌蚪文写成的侠客行武功的秘诀,另得一番缘法;韦小宝信奉的是打不过就跑的市井混混的理念,神行百变的逃跑功夫和削铁如泥的护身匕首自然于他再合适不过了……

       前文谈到,武功描写的好坏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的成败以及情节是否足够吸引读者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大部分武功并不像《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所传太极那样,可以依据传世的杨氏太极依样描写,需要依靠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去加以创造,金庸小说中将武功的创造与人物的形象、性格、情感很好地结合起来,“武”“侠”合一,互相增色,使其笔下人物形象丰满鲜明,亲切可感。

【后记】

       武侠小说中,笔者于金庸、古龙、梁羽生读的稍微多一点,其他如温瑞安、萧逸、倪匡、黄易等只是略有涉猎,对于凤歌、沧月、步非烟等代表的大陆新武侠则所读甚少。因此,对于武侠小说只能算有一点兴趣,完全谈不上研究。呼社长约稿,不敢怠慢,乱纂一篇,权作引玉之砖瓦,就教于大方之家。

       早在《史记·游侠列传》与《汉书·游侠传》中就记载了朱家、剧孟和郭解等众多游侠的事迹,不同的是,司马迁更多的是从正面赞扬这些“布衣之侠”、“乡曲之侠”、“闾巷之侠”身上“言必信,行必果”的诚信,“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的勇敢以及“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谦逊精神。班固则更多的是对游侠持否定态度,认为游侠的出现是社会秩序混乱的产物,而游侠的长期存在又是社会秩序重建的重大阻碍。而最早的武侠小说可以追溯到唐人传奇中的《聂隐娘》、《虬髯客传》、《红线》等作品了,其后则是以《儿女英雄传》、《三侠五义》为代表的清代侠义小说,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清代侠义及公案小说单独作为一张加以介绍。

       武侠小说中的情节固然虚妄离奇,内容虽多荒诞不经,武侠小说中所虚构出来的江湖,自然也是不容于法治社会的。但其作为小说的一个门类,还是应该以对待文学作品的严肃态度进行研究。至于某些公众号,“借武侠之块垒,浇自己之酒杯”,按照自己的逻辑和套路,炖一锅食之无味的鸡汤,写几句似通非通的影射,当然微商时代,流量变现是其权利和自由,还是忍不住吐槽几句。

作者:姜宏志

制作:樊双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