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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留学少年:魔幻现实主义短篇小说《消失记》

北美工程师求职顾问2018-05-22 12:47:33
引子:恰留学少年
面对科研、工作的重重压力,我们,留学生这个群体,似乎已经习惯了以标志性的Poker Face示人。但在假面之下,我们曾经鲜活的灵魂是不是依然在悸动?
北美工程师求职顾问的全新栏目 “恰留学少年” 将跳出我们固有的考学、求职话题,着力为大家在北美留学生的群体中寻找那些富有生命力的创作和思考。或许会帮助我们找回那深藏在心底的对生命的呐喊。
魔幻现实小说:消失记
作者:一舟叟
本期,我们选择了来自一舟叟的一篇短小的短篇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消失记》,以发生在湾区某Outlets的故事为原型,掺杂了文化冲突,对感恩节购物的讽刺等元素,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
一舟叟目前是Stanford凝聚态物理在读PhD,他的研究方向为BCS超导的理论和实验研究。在闲暇时间,从小酷爱写作的他常常会提笔神游。落笔处,大可纵论时空变迁,小亦洞悉戚戚情愫,笔力雄健,深受小编崇拜。其代表作有《靛紫系演义》(待续),《89号奏鸣曲》等。
在浓重如墨的夜中,有一座庞大的商场,灯光刺眼。
绕着商场边的环形路兜了三圈,他们才找到车位。张渡远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有点晕车。一行四人,都是新来加州读研的学生。听说感恩节午夜开始衣服会大减价,他同系的男生在微信群里拉人去商场,他报了名。开车的是那个男生,后排坐了两个姑娘,他之前都没有见过。一路闲聊几句,解不了他的困意。
商场是标准的大而无当的美式建筑,四方形,两层楼,四面不知开了多少扇大门,上面都写着大字“Great Mall”。“美国人起名字真是头脑简单,稍大一点的商场都叫Great Mall,车道多一点就肯定是Broadway,别的不说,我已经不知道见到多少California Avenue了!”旁边男生不屑地评论,两个女生半应和半钦佩地陪着笑笑。
张渡远没留意听,他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们。加州是全世界的大拼盘,至不济也是全世界码农与偷渡者的大拼盘。旁边走过了高大肥胖的白人黑人,矮小的黄种人,黑而矮小的墨西哥人,矮小而不算太黑的印度人,还有一个矮小而戴白面纱的阿拉伯妇人。一个墨西哥小孩趴在父亲的肩上,惊异而无礼地看着张渡远一行四人。一对白人夫妇疲倦地推了一车衣服出来,两个小孩各蹲在一辆推车里比赛翻白眼。
走进商场,一股闷热扑面而来,人流虽赶不上早高峰的北京十号线,但也仿佛让人回到了中国。里面声音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编成一张绵柔厚重的网。张渡远的英语实在太差,上课与实验室开组会都经常听不懂,刚来前几天时别人问“how are you”他还能条件反射“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如果对方问“how are you doing”他就要愣一下神。后来有了新的条件反射,没等别人开口,他就准备好了回答“good!”但是今天有点奇怪,他试图听别人的对话,竟然一句也听不懂。总该听到几句“dad”,“come on”之类的吧。
 “我们去挑鞋子去啦!”女生中较瘦的一个说。他旁边的男生不无失望,但也只好答应下来,凌晨四点在停车的地方见。于是他们俩进了一家男装店,张渡远准备挑一件衬衫。这里的“M”“L”之类尺码与国内全不一样,而且他本科一心只读红宝书,其实也记不清自己什么尺码。他随手拿起几件,对着镜子比一比,不知道是否合身,尤其不懂哪件得体。他想去试衣间穿上看看,但那里已经拍了长龙;直接裹在现在的衣服上,又怕被别人看到惊讶嘲笑。他拿着几件衬衣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他从来不是什么果决的人。周围人流不断,并没有谁看他一眼。
他最终还是把衣服放回去,准备去其他店看一眼。同来的男生抱了一摞衣服准备排队试衣,看他打招呼作别,只点了点头。他有些窘迫地出了门,不多久就在错综复杂的商场里迷了路。然后他看到一家“LEVI'S”,总算是一家听过的店。买条牛仔裤总没坏处,至不济做实验穿上耐脏。
他不知道尺码,拿了七八件裤子才去排队。排队时摩肩接踵,周围人们聊些他听不懂的事。排到自己,不一会儿试衣结束,选了两条。他把门推开,立刻挤进来一个大汉,撞得他一个趔趄坐到地上,手里的裤子散了一地。他下意识地说“sorry”,那个人却像完全没看到他,把手中的一打裤子随便扔在长条凳上。张渡远困惑多于恼火,事实上他多年没有吵过架,早就不记得什么是恼火了。他把自己拿来的裤子收起来,走出门去,又差点撞上一个胖大姑娘。我一定是太困了,他想,怎么走路都不看人了。他把挑剩的衣服放到专门的箱子里,拿着要买的两条去结账。
终于排完了结账的长队,他把两条裤子递到售货员面前。售货员是个肤色偏黑的年轻女人。她眼睛越过他,招呼下一位顾客过来。于是后面的大胖子挤上前去,把怀里的裤子推上柜台,开始从口袋里掏钱包。
张渡远完全摸不到头脑。他大了点声音说了句“excuse me, could you...”售货员在扫条形码,没有看他。“I am at line... I mean,in the line...”售货员在打包衣服,没有看他。“Hey I was in front of you, you should let me go first...”大胖子顾客嘟嘟囔囔地刷卡,没有看他。“What's wrong with you? Why are you keeping ignoring me?”售货员熟练地撕下小票,没有看他。
他注意到售货员送别胖子顾客时说了句话,猜测大概是“havea nice break”之类。然而他没有听懂。这时他突然发现,自从他进了这家商场,还没有听懂一句英语。他试着同后面的人们说话,“excuse me, do you know...”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确定自己没有变聋,周围仍然是一片嘈杂的人声;他也没有失去触觉,刚才在试衣间被撞倒,现在膝盖还隐隐作痛。他想自己该不会隐形了吧。他跑到一面试衣镜前面。他看得到自己。后面有一个年轻姑娘想照镜子被他挡住了,她随手把他推开。
 “别人能看到我,感觉到我。只是他们不把我当做一个人,而是当个什么东西推来推去。他们注意不到我,我也理解不了他们。”
他决定再做一个实验。他走到柜台前,抡圆了胳膊给了售货员一个巴掌。她捂着脸,惊怒地扫视四周,目光越过张渡远。然后她满脸茫然不解,继续一件件叠牛仔裤。
他瘫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周围人走过他都面无表情地绕过去。一瞬间他想要杀人,但他显然并没有刀。然后他决定偷走几件牛仔裤,他把自己选的两件捡起来,又去货架上随便拎了几条。正要出门,他想了想,还是只拿了之前选的两件;又想了想,放了些现金在地上。少了五刀,他口袋里没有那么多零钱。他走出店门,警报大作,因为牛仔裤没被扫过码。店里工作人员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头各自忙碌。
 “我是一个人,我还活着。我现在听不懂别人的话,别人也注意不到我。这事情有点奇怪,但并不危险。我一定只是太困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张渡远在迷宫般的商场里乱走着,试图宽慰自己。突然他听到一个中国年轻人对后面的老太说:“妈你快点,咱们还有好几家店要去呢!”
他冲到那个老太太面前,“您好!您会讲中文吗?您是来美国看望家人的吗?您是哪里人?”老太太一边应答儿子,一边试着绕开他。但他不能就这样罢休,他还能听懂中文,他要说话。他接着喋喋不休地问,“您能听懂我说话吗?您会讲英语吗?您这次来要待多久……”
儿子问:“妈你怎么这么慢?”
母亲答:“你看前面有个什么东西总挡着我。”
儿子走上前去,不耐烦地把张渡远推开。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母子俩走远了,后面的人们涌上来,有一个人一不小心踩到了他,绊了一跤,骂骂咧咧把他踢开。然后第二个人踩到了他,把他踢开。人流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吵,无数人踩到了他,无数人把他踢开。他每次想站起来,都被更多的人踩倒。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想再抵抗了。在千万人的踩踏和喧哗中,他进入了甜美的昏睡。
不知多久,他醒来了,浑身是土和脚印,满脸是血。商场里人已经少了很多。手机还在,一大堆同来的男生打来的未接来电,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两条牛仔裤早不知哪里去了。他去卫生间把脸上的血洗净,随便找个紧急出口,出了商场。找了一会儿,他看到了自己来时的车,那个男生在车外张望。
男生抱怨道:“你怎么晚了这么多!”
 “刚才没看时间,不好意思。”
 “算了上车上车。”
车上两个女生已经快要睡着。男生问他为什么一件衣服都没买,他推说国内朋友来电话长聊。他想拥抱这三个能感知他的存在、听懂他说话的人。但归根结底,他们也是陌生人。他坐上了副驾驶位,系上了安全带。车上的音响刚放完《后会无期》,开始放Carpenter的原版,“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他听得懂。
汽车驶离灯光刺眼的商场,一头扎进浓重如墨的黑夜。

一个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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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明